番外二 初见惊鸿,旧岁藏心
先帝驾崩那年,谢清晏才十二岁。
一夜之间,父皇崩逝,母妃早亡,偌大的皇宫,只剩下他一个无依无靠的皇子。
朝堂动荡,藩王窥伺,宗室虎视眈眈,所有人都盯着那把空悬的龙椅,也盯着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嫡子。
他被乳母紧紧护在寝宫深处,听着宫外传来的兵甲碰撞声、内侍慌乱的脚步声,缩在床角,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
他太小了,太弱了,没有兵权,没有母家,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只要踏出这扇宫门,随时都可能成为权力争斗的牺牲品。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推开。
一身玄色铠甲的男人迈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宫外的寒气与淡淡的血腥味。
墨色披风上沾着夜露,眉眼冷冽凌厉,周身是杀伐过后的沉肃气场,目光扫过殿内,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是萧玦。
先皇最小的弟弟,他的亲皇叔,彼时刚刚平定京中叛乱,手握京畿兵权。
是整个皇宫里,唯一能掌控局势的人。
乳母吓得立刻跪地叩头,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清晏依旧缩在床角,没有像寻常孩童那样害怕哭闹,只是睁着一双又大又清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萧玦。
他在打量这个掌控着他生死的男人。
萧玦也在看他。
少年缩在床幔深处,穿着一身素白的小衣,脸色苍白,身形纤细,却脊背挺直,明明眼底藏着惧意,却硬是强撑着,没有半分失态。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清泉,却又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镇定,没有寻常孩童的怯懦哭闹,也没有宗室子弟的骄纵蛮横。
萧玦缓步走近,在床边停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少年,指尖微微动了动。
先帝待他不薄,临终前托孤于他,要他护好这唯一的皇子,稳住大启江山。
而眼前这孩子,太弱小,太无依,活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根本活不过三日。
“你就是谢清晏?”萧玦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铠甲碰撞的微响,听不出喜怒。
少年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孩童的软糯,却异常清晰:“是。见过皇叔。”
他没有喊救命,没有求庇护,只是规规矩矩地行礼,温顺得像一团软云,却又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
萧玦心头微动。
这孩子,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不是娇生惯养的废物,也不是胆小怕事的懦夫,看似温顺无害,骨子里藏着东西。
“宫外很乱,有人想杀你,夺你的皇位。”萧玦直白地开口,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想看他露出慌乱恐惧的神色。
可谢清晏只是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轻颤,小声却坚定地回答:“我知道。”
“你怕不怕?”
少年沉默了一瞬,抬眸看向他,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虚假,轻声道:“怕。但是我知道,皇叔会护着我,对不对?”
他的语气太笃定,太依赖,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全然的信任,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小兽,认准了眼前这个人,就是唯一的生路。
萧玦的心,莫名被这一眼戳中。
他半生在军营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背信弃义,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虚情假意,从未有人用这样干净、毫无保留的眼神看着他,把全部的性命与希望,都交到他手上。
他蹲下身,与少年平视,伸手,轻轻拂去他额前沾着的碎发,指尖触到他微凉的额头。
“对。”
萧玦开口,声音放得极缓,褪去了所有杀伐冷意,一字一句,许下承诺。
“有本王在,没人能伤你分毫,没人能夺你的皇位。”
谢清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男人的眼神深邃,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紧绷了一夜的身子,终于微微放松,鼻尖微微发酸,却还是忍住了眼泪,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萧玦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护着。
平定叛乱,肃清朝堂,稳住朝局,一步一步,登上摄政王的位置,权倾朝野。
所有人都怕他,敬他,忌惮他,只有谢清晏,永远乖乖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喊他皇叔,事事都听他的安排。
萧玦起初,的确是把他当成需要护持的幼主,当成稳住朝局的棋子,一个听话的、未来的傀儡皇帝。
可每次看到少年温顺地跟在他身后,会记得他不喜甜食,会在他处理政务到深夜时,悄悄端来温好的茶,会在他被朝臣非议时,站在他身边,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说“朕信皇叔”,他的心,就一点点偏了。
他开始舍不得让这孩子沾染朝堂的肮脏,舍不得让他面对人心的险恶,舍不得让他独自坐在冰冷的龙椅上,无依无靠。
他想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想让这孩子永远干净温顺,永远不用面对凶险,永远可以安心依赖他。
而谢清晏,也从初见那天起,就把萧玦,当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光。
他怕他,敬他,依赖他,也偷偷忌惮他。
他知道皇叔权倾天下,知道所有人都怕他篡位,知道自己的性命、皇位,全都握在这个人手里。
所以他学着伪装,学着温顺,学着藏起自己的心思,装出一副纯情无害、毫无城府的样子,只为了能活下去,能守住自己的皇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无数个深夜,他想起初见时,萧玦蹲下身,对他说“有本王在,没人能伤你”的那一刻,心底泛起的,除了安心,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甜中带涩的悸动。
他一边算计着收回皇权,一边贪恋着他的温柔。
一边小心翼翼地伪装试探,一边悄悄把这个人,放在了心底最软的地方。
后来年岁渐长,登基为帝,朝堂对立,互相猜忌,推开彼此,尝尽了甜与涩的纠缠。
可他们都从未忘记。
那年宫变雨夜,玄甲披身的男人,走进昏暗的寝宫,对缩在床角的少年,许下了一生的护持。
初见一眼,惊鸿入眼,旧岁藏心。
原来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宿命,就早已绑在了一起。
皇权为聘,江山为证,兜兜转转,终究是双向奔赴,岁岁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