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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八

孤香剑雨

翌日,科举春闱的一应筹备铺展开来,范闲以钦差身份坐镇礼部,会同考官们核定考生名单、排定号舍、封存考题。忙碌数日,直到放告那日,他才在贡院门前见到了李承泽。

  李承泽瘦了些,但气色并不差,眉目间那股子懒洋洋的疏离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踏实的沉稳。他站在贡院门外的石狮子旁,手里牵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正指着贡院大门上的匾额轻声说着什么。那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好奇地四处打量。

  “二殿下。”范闲上前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随意得像招呼老友。

  李承泽转过头,看见范闲,目光微微一凝,随即露出个淡笑:“范大人。都说你从北齐回来就变了个人似的,今日一见,倒也没长出三头六臂。”

  “殿下说笑了。”范闲的目光落在那小姑娘身上,“这位是?”

  小姑娘仰起脸,大大方方地打量范闲,然后脆生生地说了句让范闲后背一凉的话:“你就是范闲?我妈妈说你是穿越的。”

  空气静了一瞬。

  李承泽面不改色地弯腰,将女儿抱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之瑶什么都跟孩子说。”

  范闲:“……”

  饶是他两世为人,此刻也被这句话震得脑内一片空白。他看向李承泽,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慌乱或尴尬,但没有,李承泽表现得太过平常,仿佛“穿越”这个词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你……”范闲斟酌着措辞,“不意外?”

  “意外什么?”李承泽抱着女儿,用下巴蹭了蹭小姑娘的发顶,惹得小姑娘咯咯笑起来,“她从一开始就没瞒过我。”

  范闲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笑得真心实意,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他在这个时代待了太久,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异乡人。杨万里死后,再没人能懂他那些不经意间冒出来的现代词语,也再没人能接住他偶尔流露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孤独。

  而现在,有人和他一样。而且那个人坦然地告诉了身边的人,还生了个女儿,女儿也知道。

  “你接受的倒快。”范闲说。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范闲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柔和:“她告诉我之后,我反而想通了很多事。为什么她写的曲子没有宫调限制,为什么她教女儿认字用的不是千字文,是什么拼音。”

  “拼音?”

  “嗯。”李承泽轻描淡写,“之瑶说小孩子学拼音比认字快,我试了试,确实如此。”

  范闲彻底服了。

  他花了多少年才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来历,生怕被人当成妖孽。而这位田之瑶,不仅不藏,还把拼音都教给了一位皇子。

  “所以抗旨拒婚这件事,”范闲说,“也是她用现代人的思维影响的你?”

  “不。”李承泽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这件事是我的决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小姑娘正揪着他的衣领玩,完全没在意大人们在说什么。

  他抬起眼,直视范闲,目光里没有半点闪躲:“我这个人,前半辈子都在算计,对谁都留三分余地。唯独遇到她以后,我不想再算了。她给我的是一个家,我给她的,至少得是一颗完整的心。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唯一不掺杂算计的东西。”

  范闲怔住了。

  他想起李承泽从前是什么样子——笑容永远得体,言辞永远周全,但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过真正的温度。他像一个完美的棋手,每走一步都在推演后续十步的可能。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眼神是实的,话也是实的。

  爱一个人,有时候确实会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或者说,会让一个人终于敢做回自己。

  “你呢,”李承泽忽然反问,“你打算瞒婉儿到什么时候?”

  范闲的表情瞬间僵住,继而流露出几分苦涩。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从北齐问到现在,始终没有答案。

  “不知道。”范闲望着贡院飞檐切出的一角天空,语气难得坦诚,“但至少,不会瞒一辈子。”

  李承泽笑了笑,没再追问。他怀里的李锦爰忽然朝范闲伸出小手:“叔叔,你认识字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