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流水,转眼十年。
影宗深处的绣楼里,十六岁的易文君正坐在窗边抚琴。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在琴弦上轻拢慢捻,流泻出的曲调清越动人,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韵律。
窗外的嬷嬷和丫鬟们听得入神,眼神渐渐涣散,片刻后又恢复如常,各自做着手中的活计,浑然不觉自己方才短暂失神。
一曲终了,易文君收手,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十年来,《灵汐缠音诀》已修炼至第三重。她不仅能以音律影响他人心神,更将韵律融入内息运转,武功进境一日千里。影宗那些诡谲身法、藏匿之术,在她手中更是出神入化。
“小姐,该用午膳了。”丫鬟春梅端着食盒走进来,声音轻柔。
易文君抬眼,露出温婉的笑容:“放下吧,我一会儿再用。”
春梅应声退下,丝毫没注意到,眼前这位端坐抚琴的“小姐”,气息比平日微弱三分。这不过是易文君留在房中的一具精巧傀儡。真正的她,此刻正易容成一个普通弟子模样,在影宗后山的竹林里练剑。
竹林深处,剑光如练。
易文君手中木剑轻点,身形飘忽如风。她练的并非影宗剑法,而是结合《灵汐缠音诀》自创的“流音剑”。剑随身走,身随音动,每一式都暗合自然韵律,看似轻柔,实则内蕴劲力。
一套剑法练完,她收势而立,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十六岁的易文君,已长成倾城之姿。肤若凝脂,眉眼如画,尤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清澈中透着深邃,顾盼间自有风华。此刻虽做普通弟子打扮,粗布衣裙也难掩风华。
“时间差不多了。”她轻声道,身影一晃,如轻烟般消失在竹林深处。
回到绣楼时,傀儡仍在原处抚琴。易文君悄无声息地置换回来,琴音未断,连窗外掠过的飞鸟都未察觉异常。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整整十年。
白日里,她是被拘在闺阁中的影宗大小姐,学刺绣、抚琴、习舞,偶尔练练父亲易卜“恩准”的几手粗浅功夫。夜深人静时,她研读从藏书阁“借”来的典籍,修炼《灵汐缠音诀》,或易容外出,探听外界消息。
她知道叶鼎之家道中落后,婚约作罢。也知道百里东君离家出走,去了乾东城。更知道父亲易卜的谋划,那个叫萧若瑾的景玉王,已多次派人前来“商议”联姻之事。
“天下第一美人……”易文君抚过琴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好大的一顶帽子。”
傍晚时分,易卜来了绣楼。
他年近五十,面容严肃,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看到女儿端坐抚琴,姿态娴雅,眼中掠过满意之色。
“文君,琴艺又精进了。”易卜在椅子上坐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易文君起身行礼,声音柔顺:“父亲过奖。女儿愚钝,还需勤加练习。”
易卜打量着她,越看越满意。这个女儿不仅容貌绝世,性情也温顺乖巧,十年深闺教养,已将她打磨成最完美的联姻筹码。
“为父今日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易卜缓缓道,“景玉王萧若瑾,已正式向为父提亲。”
易文君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眸中神色。再抬眼时,眼中已盈满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羞怯:“父亲,这……”
“你不必惊慌。”易卜难得露出笑容,“景玉王是当今天子最看重的皇子,才华出众,人品贵重。他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也是影宗的福气。”
“可是女儿……”易文君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易卜摆摆手:“为父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文君,你要明白,身为影宗宗主之女,你的婚事从来不是你自己能做主的。影宗百年基业,如今正处在从暗转明的关键时期。与景玉王联姻,不仅能巩固影宗地位,更能为你谋一个好归宿。”
他语气转沉:“这些年,为父将你养在深闺,精心教养,为的就是这一天。你要懂事。”
易文君低下头,声音轻若蚊蚋:“女儿……明白了。”
“明白就好。”易卜站起身,“婚期定在三个月后。这段时间,你好生准备,不要再想那些不该想的。”
他指的是叶鼎之和百里东君。
易文君乖巧应下:“是,父亲。”
易卜离开后,绣楼重归寂静。
易文君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一片暖橘色的光,却冰冷如霜。
十年了。
这十年来,她表面上顺从,暗地里却从未停止修炼和准备。那些嬷嬷丫鬟的监视,她用音律轻易化解。那些深闺高墙,她来去自如。父亲易卜的自信,正是她最好的掩护。
如今,这出戏也该落幕了。
夜深人静,月华如水。
易文君换上一身简便的夜行衣,将长发高高束起。她先是在房中焚了一种特制的香料,能让人陷入深度睡眠,次日醒来只会觉得一夜好眠。
香气袅袅散开,守在楼外的嬷嬷和丫鬟们眼皮渐渐沉重,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易文君推开窗,身影如燕掠出。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先去了影宗藏书阁。
阁中典籍浩瀚,她这些年已看完大半。今夜来,是为了取走几本最重要的功法秘籍和江湖秘录,这些在未来或许用得上。
她又去了宗内库房,取了些金银细软和几件不起眼的珠宝。
最后,她回到绣楼,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易容。
十年来,她易容过各色人等,早已驾轻就熟。片刻后,镜中出现一张清秀但平平无奇的脸,属于那种走在人群中绝不会被多看一眼的少女。
她换上准备好的粗布衣裙,将真容掩去,又将傀儡收回。
一切准备妥当,易文君站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六年的地方。
没有留恋,只有释然。
她推开窗,纵身跃出。夜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凉气息。她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院墙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影宗的守卫对她形同虚设。那些暗哨、机关、巡逻弟子,在她眼中破绽百出。她甚至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过。
不到一炷香时间,易文君已出了影宗山门。
她回头望了一眼隐在夜色中的重重楼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自由了。
真正的自由,不是逃离某个地方,而是拥有选择的能力。而她现在,正走向这种能力。
山路蜿蜒,月色皎洁。易文君脚步轻快,心中一片清明。
她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着她,但她知道,从今夜起,易文君的人生将完全由自己掌控。
联姻?筹码?政治工具?
那些都见鬼去吧。
她要走自己的路,看自己想看的风景,爱自己想爱的人。这一世,她只为自己而活。
山风吹起她的衣角,夜色中,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单薄却坚定。
而影宗之内,绣楼灯火依旧,傀儡安睡榻上,一切如常。要到明日清晨,才会有人发现,那位天下第一美人,已如烟消散。
那时,她早已在百里之外。
易文君脚步不停,心中已在规划接下来的路程。
她仰头望向满天星斗,眼中映出璀璨光华。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重要的是,此刻,她是自由的。
山间传来夜鸟啼鸣,清越悠长,像是在为她送行,又像是在为她歌唱。
易文君轻轻哼起一曲小调,调子轻快,韵律自在。
那是属于她的,弦外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