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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永无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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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若水读大学期间的某天,江父自作主张给她报了歌德学院的课程,叫安娜陪着她。

“你要是不去也可以。”江父威胁道,“我看呐大学你也不用念了。直接去德国学得更快。”

“对不起,爸爸。”江若水连连求饶,生怕江父临时改主意,“我……我保证和安娜按时去歌德学院上每一节课。让我继续念大学吧。”

江父的眉头终于松开了:“这才像是我的女儿。”接下来,他早就规划好了——从A1-C2逐级通过,在此期间顺带还要把德福给考一下。

从那天之后,江若水每周两天的休息时间彻底消弭。安娜的陪同也变得越发明显,每一次挽起江若水的手臂,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誓:“若水堂嫂,那里面的人们都是挺好的。”

歌德学院的课程按等级划分,每一级都有考试与证书。江父把这张表打印出来,贴在江若水宿舍的书桌前。每通过一级就划掉一行。

起初,江若水觉得自己从小到大考过那么多试,多一场和少一场没啥区别。但很快她发现,当她考过A1那天,安娜一边恭喜她,紧接着补上一句:“A2的教材我已帮你领过了。”

她开始记不住自己考过几级了。却记得每个周末早上,安娜会准时挽住她的手臂,“若水堂嫂,咱们该走了。你不是特别期待上课么?”

她只记得教室里那盏日光灯永远亮着,永远照在她摊开的课本上;而歌德学院的老师只有在很少时候才会鼓励她“别害怕,慢慢来”。

几节课的新鲜感过去后,又一个周末,江若水突然说她不想去了。“安娜,我不想再被纠正了。”她说完软塌塌倒在宿舍房间里的床上。

起因是前几节课,虽然学的不算难,但里面的老师讲的基本让她听不懂。偶尔她想用中文或者英语提问,不料被安娜制止了。安娜总说,如果江若水不用德语,就永远也学不会。

可她就是因为不会才去请教的。更何况那会儿的她刚上大一,还没学多少,当然首先需要保证让双方都听懂诉求,这才想出此策略。

还有一次参加大富翁游戏,安娜居然使坏心思,把她的未来堂嫂带到一群母语者面前。

游戏结束,江若水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安娜在前面和同学说笑。她忽然意识到刚才在游戏里说的那些以为在“参与”的话,在他们听来可能是一个个孤立且发音不准的单词。

那一晚,她第一次在歌德学院的课本上写中文。页边空白处写了“我想走”三个字。写完的她又用橡皮擦掉,擦得很用力,纸都皱了。

“安娜,别……”一周前和现在(的画面)仿佛合在了一起。安娜对此报以理解,“若水堂嫂不舒服吗?今天你就在宿舍好好休息吧。”

但是下一瞬,安娜就说,“在床上躺好,一会儿咱们练练听力如何?”不等江若水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安娜直接来了一句“就这么定了”。

这一天,江若水终于获得了一天休息,但又没得到任何休息。当她终于逐级通过所要求的考试,毕业的时间也要到了。还记得她的毕业论文的选题是《德国传统家庭礼制》——多半是安娜的手笔。毕竟她原想写语言学方面。

她原本想写的是语言学方向,具体题目都想好了——《中德日常会话中的礼貌策略对比》。而她的导师也认为这个题目选得很好。

江若水甚至已经为了写论文找好了几本参考书,在笔记本上列了提纲。安娜知道以后摇摇头:“这个题目不错,但可能不太适合你。”

“为什么?”江若水有些迷惑不解。

“此题目需要田野调查。”安娜说,“你的德语还不够好,不如写家庭礼制,资料我家有。”

江若水想说“我可以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够好”的标准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永远达不到。她只好听安娜的安排。

后来她才知,安娜跟导师说:“若水不打算做(从前的选题)了。”导师听后却只说,题目换一个也行。他们只认为不耽误她毕业即可。

还有实习也是。别的同学都是到企业或基地进行实习,只有她被她的小姑子带到了霍恩贝格家在奥地利的庄园,美其名曰“让江若水提前适应家里的规矩和家务事”,一干就是俩月。

在这两个月期间,安娜的父母动辄就让江若水擦拭银器、插几支花……而且他们常常定期检查。记得有一次处理玫瑰时,不小心把手指给扎破了,安娜给她包扎后才让她去休息。

不仅是大四下学期的实习,大学里头三年的寒暑假,也经常被安娜以“游学”的名义带去德国或奥地利。那时候的江若水经常是名义上去一览异国风光,实际上总要趁机学点新词。

第一次去德国,安娜带她参观柏林市区的途中,江若水拍了很多照片想给江夫妇看。每晚回到住处,安娜总会叫她“复习今天所学”。

“圣诞市场怎么说?”安娜随机抽查。

那个词实在太长了,江若水一时半会儿记不住。“是Weihnachtsmarkt。”安娜提醒道。

然后,她又说,“我想热红酒这个词,若水堂嫂肯定会。” “热红酒是……Glühwein吧。”

第二次去,安娜直接带她去了霍恩贝格家在巴伐利亚的一处农庄:“这里适合学习。”

她每天上午在农庄帮忙喂马、整理工具、擦拭银器,下午温功课;晚上安娜会检查江若水白天新学的词,“今晚咱俩只能用德语聊。”

那天,安娜命令江若水描述这座农庄。期间不过是几个变位用错了,按理说这只在书面中才应当注意的事情,安娜认为她“不认真”。

如今已是第四次来这儿,她躺在农庄的房屋的床上里,一颗颗地、百无聊赖数着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