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一辆水路两用的列车,它能够穿梭时空,穿越于阴阳两界。车上满员但从不拥挤。
C-3车厢里,座位分散于过道两端(可以想象成地铁),左侧那边并排坐着五个人。
这五个人来自不同时空,分别是:
1️⃣吉波·波尔沙科夫:1896-1991
2️⃣米莎·墨菲·波尔沙科夫:1898-1991
3️⃣沈安:1941-1967
4️⃣李思源:2004-2026
5️⃣陈鹤彤:2004-2025
这一波目前都处于中阴身的状态。车厢内看似一派平静,隐约透露着不安和恐惧……
人人都在祈祷,或是在赎罪——有的人上来得实在太突然,突然到不知死期就是今日。
或许这一波人要去的地方,是按从心及从义的审判标准。吉波和米莎轻声细语讲起了他们在海参崴的当年,“那时候烽烟四起……”
“我当时在前线参战,米莎在野战医院做护工……米莎治病时从不问敌我。”吉波继续在忆往昔,顺带讲到了他的故乡是多么多么的乱。
米莎补充说,“某次,我看到一个伤员伤得特别重。旁人都说他是敌人,我眼里都是人。”
“倒不是我有多么伟大。伟大这个词,我可配不上。”米莎说,“我不懂政治,我只懂生物学。我们都是灵长类的人科,没人比得过谁。”
“可是您也别忘了,在一些宗教里还有投胎成动物一说。”沈安垂下了头,双手交叉抱拳于胸前,“趁列车还没到站,都快些祈祷吧。”
沈安说,她生前最后那刻,听到的是枪鸣声,视野所及一片模糊。一切皆因她父亲是一个洋人,她母亲因此被指控“里通外国”。沈安本人因为没跟着批斗父母,便一律没被放过。
她偏巧是属于不幸的那个。而当年幸运点儿的,虽然活了下来,可那一波“幸存者”的时间都被白白偷走了十年,这些本可以不发生。
李思源纯属是被热死的。刚刚毕业的他被派去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沙特大使馆实习,没想到刚走出机场,出身中原地区的他中暑了。
按理说,中暑之后应该有人去抢救。然而问题是,那日沙特气温高达四五十度,来救他的那人刚好也中暑了……再然后,两人都被救护车抬去了医院。结果最终救活的只有一人。
听完同一辆列车的同伴们的讲述,陈鹤彤越发的感到羞愧难当:这个车厢里只有她是因为生前弑亲却畏罪潜逃,最终自行了断。而这二者,无一例外,在这边的世界都属于重罪。
“但这又不是我的错!”陈鹤彤猛地义愤填膺地拍了下座椅扶手,“我爸不讲卫生,我妈只知道爱美……”她絮絮叨叨说了好长时间,长到李思源忍不住打断:“那他们根本罪不至死。”
“我呸!”陈鹤彤当场翻了个白眼,“他们就该被送到加沙地带……”沈安依然垂着头,双手抱拳抵在胸前,像在祷告。她片刻后开了口。
“……我父亲是个洋人。所以他该死。”
车厢里安静了。陈鹤彤张了张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沈安说,“你只是没经历过而已。我不会责怪一个世事不懂的人。”
陈鹤彤想反驳,但李思源又开口了。当他说话时,像看着陈鹤彤,又像看别处:“你刚刚说这不是你的错。如果你真的觉得不是你的错,你不会跑。你跑了,说明你自己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中了个暑就到这儿了——你根本不懂活着有多难!”果然,陈鹤彤又开始嚷嚷起来了,“看来服从安排也不过如此。”
“我是不懂。”李思源说,“但我在这儿也没见你比我多懂什么。”陈鹤彤的嘴唇当场发抖。
车厢里的两位老人默默听到了这儿。他们见过战争之后的和平,也见过废墟上重新长出来的东西。吉波再度开了口:“战后三十年,我收到一封信。一封来自当年还是敌方的信。”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说,寄信人是他曾在战场上救下的一个百姓,当初被救下的那人后来安全了,但总是不敢写信,只因心存芥蒂。
“我回信了。我叫他不必谢我。”吉波顿了顿,眼框充满了泪花,“他这才给我回信。”
“……那封信后来我丢了。但他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那上面写着:「我从前觉得敌人是魔鬼。后来才发现,魔鬼不是人——魔鬼是那些让人把别人当魔鬼的东西。」
沉默横亘在车厢里。其他人各怀心事,唯有陈鹤彤连肩膀都开始抖起来,嘴唇也抖得更厉害了。沈安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让她放松下来——而别的人都不想搭理陈鹤彤。
列车始终没有宣布到站,就连中途的经停站也没有。列车窗外,始终是雾茫茫一片。
陈鹤彤躺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像哭过,又像是累极了。李思源看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沈安的手松开了,交叠放在膝盖上。
吉波和米莎依偎着,彼此相互握着手,像几十年前在海参崴的医院一样。列车仍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