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属于本人另一部作品《昼夜交替永不更迭》(已完结,已停更)的精修版本——由于那部作品已签约,我没办法在原书改动,因而把精修版移到了这里,并非重复发布。
若给平台和读者带来麻烦,还请见谅!等签约期满,会速删去《昼夜交替永不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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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代冬末春初,江若水到了这世上。但属于她的人生在15岁那年夏天戛然而止。
那是一场所谓的“家宴”。她只记得父亲对一位陌生男子近乎谄媚的低语:“是的,背景绝对清白,身体也很健康。请放心,我们肯定会让她高中毕业就去学德语,以后去柏林……”
那时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未来的命运,可以在几句轻飘飘的交谈被定下来。或许是为补偿,江父许诺会给她找一个同龄伙伴。
晚上回到房间,她才开始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一宿梦到很多,又啥都没梦到。
第二天闹钟响了,她照例背书包去上学。
三年后的秋天,2018年9月……
江若水拖着行李站在XX大学德语系的迎新点前,周围尽是欢声笑语的新生和家长。她的装扮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大一新生没什么不同。
甚至在她还没走进宿舍时,命运就已经在那儿等着她了:一个德国女孩微笑着向她走来。女孩是霍恩贝格夫妇的侄女——安娜,她和江若水一样大,刚见面就死死挽住了她的手臂——那股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痛她的骨头——安娜甚至都直接叫江若水:“若水堂嫂!”
这份过分且越界的热情,让江若水本能地想躲开,然而在开学后第三周,江家的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替江若水做了决定:“若水,安娜是你未来的小姑子,也是你这辈子唯一的朋友。你们要像亲姐妹般亲近。”
“可是安娜她……”江若水刚想为自己说点什么,被江父无情打断:“现在,立刻去跟安娜处好关系。没有可是。你必须喜欢这门语言。”
某次课后,她路过公告栏时看到一张招生海报,上面写着《柏林自由大学暑期交换项目》,条件之一是“德语水平B2以上”。她呆立着原地看了很久,安娜又像幽灵一样出现了。
“若水堂嫂,我刚刚向学校申请转了专业。以后咱们不仅是室友,还是同班同学了。”安娜大方地说,“以后语言上的问题尽管找我呀!”
“为什么?”江若水垂下眸子,“安娜,你是德国人,为啥还要来德语系?”安娜没有回应。
大一上学期期末,德语系成绩公布当天,江若水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坐了整整十分钟——基本每一科都是六七十分,不差,但不算好。
她不知自己需要考到多少分才算“安全”,因为没有标准。她只知道,那日安娜跟江家还有德国那边通了电话,并且从此再没早睡过。
大一下学期,她偷偷去了趟学生处,询问转专业所需要的条件。接待她的老师查了查系统:“如果没记错,你的专业是德语,对吧?这个专业存有特殊协议,转专业需家长签字。”
她没问是谁签的协议。她只是把那份转专业申请表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层。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安娜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进来,安娜对着电话说了句“她回来了”,然后挂断了。
“若水堂嫂,今天去学生处了?”江若水愣住了。安娜笑了笑,语气还是那么轻柔,“我告诉说那是我们家的人,没有什么需要转的。”
那一刻,江若水初次清楚地意识到:她不是在上学。她是在一座无围墙的监狱里服刑。
从那以后,她每天按时上课,按时参加安娜安排的一切活动。大三上学期的期末,她考了年级第八。她连忙把这份喜讯去电给家里。
电话那头只传来一句不咸不淡的“继续努力”。挂电话后,安娜说:“我堂兄会高兴的。”
江若水闷闷的“嗯”了一声——她已经学会不再问“为什么”了。从那时起,她认命了。
直到当行李箱被搬进霍恩贝格古堡的那一刻,江若水才发现,原来大学四年的忍耐,换来的竟是一张通往真正地狱的门票。刚到古堡的那些日子,都像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噩梦。
她第一次给家里写信,写了两页纸。有一句本是“婆婆每天让我五点起床”,她改成了“这里风景很好”——等他们再关心她一点、多问几句的时候,她再慢慢说。可惜她永无法等到。
有一次,江若水亲耳听到霍恩贝格夫人在和江家的通话中,她是如何把“苛责”包装成“教导”的:“亲家,请放心,若水在我这儿不会受委屈……”——电话那头的江夫妇竟然信了。
电话挂断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把电话线缠了好几圈。她慢慢解开来,沉默良久。
某个傍晚,她在古堡阁楼发现一本旧中文书——可能是某位前任女主人留下的翻译小说。她每晚偷偷读一两页,直到有一天,突然发现发现书不见了,没有人告诉她去了哪里。
她以为只要变强了,这一切就会结束。然而霍恩贝格夫人从未想过让她变强——哪怕她已为霍恩贝格家带来库尔莎和巴比塔也白搭。
“为家里带来继承人是你该做的……”无论是江家还是霍恩贝格家,又搬出那套陈词滥调——她无权决定库尔莎和巴比塔“要学什么”。
“不学什么”的权利。更荒诞的是,电话那头的江父竟然质问她:“谁让你用中文和我们说话的?把你最近的情况用德语报告给我们。”
“我过得很好。爸爸、妈妈,晚安。”挂掉电话的那一刻,江若水不再将娘家视为退路。
她开始学着做一个好儿媳、好妻子,与好母亲,并且开始学着不再抱怨德语和德国。
再后来,她每当听到“Heimkehr”(回家)这个词,总会停顿一下。又或者在超市看到中文标签时,会盯着看片刻,直到被安娜唤回。
又是一天,她做梦时,居然发现自己忽然间不会说汉语了——江家却觉得这是件好事。
她记得那年刚到古堡时,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等我学会德语就能回去了’。后来,她果然学会了,但再没有人告诉她:“可以回去了。”
从此往后,她原本的性子在日复一日的规训中被消磨殆尽。余生的长日子,只剩下熬。
许多年后,“限制”她一生的古堡被人为改成了半公半私的旅馆。但这份改变,来自她的小女儿——巴比塔·霍恩贝格,从来轮不到她。
一个晴朗的傍晚,巴比塔用中文问她:“妈妈,你想回家看看吗?”江若水伸出手指了指窗外河面上的一只船——她往船那儿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