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校园像一面未擦干的镜子,所有颜色都蒙着冷光。
徐嘉把耳机塞进兜里,独自走向实验楼背后的小天井——那里杂草疯长,旧水管锈迹斑斑,平时少有人来。她需要一方无人打扰的空地,把心里越缠越紧的线理出个头绪。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却猛地止住脚步——杨茗绮已经在里面。
他背对她,指间捏着一片被雨水泡皱的梧桐叶,叶脉在他指腹下微微颤抖,像一条即将断裂的细缆。听见声响,他没有回头,只低声开口:
“我原本想,等所有事情结束再告诉你……可林浩比我先一步。”
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尘埃,却重重落在徐嘉耳膜。她这才注意到,杨茗绮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发白,指节处隐隐有血痕——是上课前被林浩故意撞倒时,擦过墙角留下的。
徐嘉的喉咙发涩。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并不是永远温柔从容的“重生者”。他也会疼,也会慌,也会在无人处把伤口藏进口袋。
“林浩说的,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杨茗绮终于转身,目光像隔着一层旧玻璃,模糊却炽热。
“我重活一次,只为弥补遗憾——这是真。可我从没打算用前世当筹码,更没想过用愧疚绑架你。”
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烫舌,“徐嘉,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我‘记得’你,而是因为我‘看见’你——这一世、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你。”
风从天井上方狭窄的口子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水洼,荡出一圈圈涟漪。徐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跟着那波纹轻颤。
她想起昨夜吴婕的话——“喜欢不是报恩,也不是还债,是当下的心动。”
她又想起林浩把照片甩在桌上时,眼底那抹近乎残忍的得意。两条声音在她胸腔里拉锯,撕出一道越来越清晰的裂口。
“杨茗绮,”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到只能被风带走,“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一世的我,和前世完全不一样,你还会——”
话未说完,少年已经一步跨到面前。
梧桐叶飘落在地,发出极轻的“啪嗒”一声。
“徐嘉,”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全名,像把滚烫的烙铁按在她心口,“我喜欢的不是记忆里的影子,是你。你笑的时候嘴角会翘一点点,做题时会把额发别到耳后,下雨天会故意踩浅水洼——这些,都不是前世教我的,是我这一秒、上一秒、每一秒亲眼看到的。”
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很慢、很慢地伸向她,像在递出一把钥匙,又像在交出一颗心。
“所以,别怕真相,别怕变化。你只需告诉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此刻,你愿意牵我的手,哪怕前面是裂缝、是悬崖,也一起跳吗?”
徐嘉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血痕上,又移到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前世,没有算计,只有灼灼的、当下的光。
裂口处,有风呼啸而过,也有新的东西在悄悄生长。
她听见自己心脏重重地敲了一下胸腔。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的掌心——像落下一枚迟到的月亮。
“好。”
只有一个字,却足以让锈水管后的杂草,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开出第一朵花。
两人的影子在天井的积水中重叠,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流。
远处,上课铃骤然响起,却没能惊动这一小方世界。
此刻,他们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和裂缝深处,新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