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一见他们进来,脸上便绽开爽朗的笑:"哎哟,三位贵客来啦?快坐快坐!今早天还没亮就下河捞的鱼,还在水里扑腾着呢!"
齐晋一屁股占了最靠窗的位置,翻开那本油渍斑斑、边角卷翘的菜单,指尖在纸页上飞快点着,声音清脆得像跳珠:"老板!糖醋排骨先来一盘!再来个清蒸河鱼、腊味合蒸、手撕包菜,还有——锅巴饭!要最厚最脆那种!"
厨房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应和:"好嘞——!姑娘稍等,灶火正旺着呢!"
不多时,饭菜陆续上桌。
土灶柴火饭的锅盖一揭,白气轰然腾起,稻谷的焦香扑鼻而来。
米饭粒粒晶莹,锅底那层金黄酥脆的锅巴,铲起来“咔嚓”作响,咬一口,焦香满口。
清蒸河鱼卧在盘中,葱姜丝衬着雪白蒜瓣肉,淋热油一激,鲜香四溢。
腊味合蒸红白相间,油光锃亮,腊肠咸香浓郁,有种果木与茶叶熏出的独特风味。
齐晋早已按捺不住,夹起一块裹满琥珀色酱汁的糖醋排骨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唔……太好吃了!真香!”
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小仓鼠,筷子又伸向河鱼。
齐羽笑着替她剔净细刺,将鱼盘往她那边推了推,青瓷底在木桌上滑出轻响:"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齐晋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坐着的张起灵。
他坐在光影交界处,黑衣衬得肤色愈发冷白,神情淡然,仿佛周遭的喧闹与烟火都与他无关。
可他的目光,其实一直落在她身上。
“小哥,你怎么不吃呀?”她笑得灿烂如向日葵,语气里带着撒娇的嗔怪,随即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郑重其事:“这可是庆功宴!庆祝我们——活、着、出、来、了!”
齐晋忽然想到什么,表情一垮,苦兮兮地皱起脸:“难道小哥你这些年是蘑菇还没吃够吗?Σ(¯□¯||)”
想到这儿,速度飞快地夹起一块排骨,不由分说地放进他碗里,酱汁晕开一小圈诱人的油光。
张起灵垂眸,看着那块排骨,抬眼望着那双盛满真诚与期待的眼睛。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将排骨送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但往年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仿佛映照着长白山终年积雪的眸子,此刻竟罕见地、毫无保留地定格在了齐晋那儿。
发梢沾着一点碎金般的阳光,她嘴角还留着一点酱汁的痕迹,可那双眼睛里,却盛着整个春天——明亮、鲜活、生生不息。
那是张起灵从未有过的、好奇的、向往的。
好像那青铜门后的二十年,真的没有在齐晋身上留下一点点阴霾。
她依然是当年那个笑容亮得能照亮整个墓室的女孩,只是眼神里多了些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韧。
齐晋见他吃了,高兴得眉飞色舞,又开始絮絮叨叨地介绍其他菜:“还有这个鱼!鲜得掉眉毛!小哥你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齐羽在一旁含笑看着,不动声色地为妹妹添了杯温茶,又夹了一箸腊肠放进张起灵碗中,动作自然得如同做了千百遍。
这些年朝夕相处的默契,早已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那份独属于“张起灵”的千年孤寂,轻轻包裹、悄然隔绝。
就像一场下了太久太久的雪,终于停了。
齐晋忽然举起茶杯,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两人,声音轻快却郑重:“来!干杯!敬命运,敬我们三人都重获新生。”
齐羽笑着举杯,张起灵也缓缓抬起手。
三只白瓷杯沿轻轻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叮”——像风铃,像心跳,像某种无声的誓约。
饭毕,齐晋心满意足地靠在原木椅背上,一只手轻轻抚着圆鼓鼓的小腹,另一只手还捏着半块锅巴,咔嚓咔嚓地嚼着,像只午后晒饱了太阳的慵懒小猫。
她左右看了看,眉心微微蹙起,一脸茫然:"哎?我们……接下来去哪呀?"
齐羽闻言轻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怎么,吃饱了就开始操心行程了?"
"别乱揉!发型要乱啦!"齐晋嘟囔着拍开他的手,可眼睛却亮晶晶地转向张起灵,带着点试探,又藏着点依赖,"小哥……你有什么打算吗?"
阳光的余晖穿过窗棂,在张起灵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沉默片刻,然后,极轻、极认真地说:“可以一起吗?”
“当然!”齐晋愣了一瞬,随即笑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