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我

韩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声说：“谭玥，你知道吗？我小学的时候，拿过很多奖。那些奖状，我每张都留着，因为它们证明……证明我不是天生的废物。证明我曾经也被人夸过，被人喜欢过。”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包着碎片的校服。

“但现在它们没了。碎成这样，拼不回去了。就算拼回去，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他站起身，抱着那个布包，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谭玥。

“你回去吧。省一中远，别耽误了晚自习。”

谭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韩芊抱着那个校服包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出那个充满阳光的转角，走进教学楼的阴影里。

他想追上去。但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而韩芊，已经走进去了。

——

韩芊没有回教室。他抱着那个包裹，绕过主楼，走到操场边缘一个很少有人去的角落。那里有几棵老树，树荫很浓，有几张旧长椅。

他在长椅上坐下来，把包裹放在身边。手机响了，是朴朔。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老公”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很久很久。铃声停了，又响起来。他还是没有接。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他怕听到朴朔的声音，怕那熟悉的温柔会让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眼泪决堤。但他更怕的是，接了之后，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像现在这样，抱着那些碎纸片，听着朴朔在那头担心。

铃声停了。短信进来：“芊芊？怎么不接电话？是不是在忙？忙完给老公回个电话，想你了。”

韩芊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打字，一个字一个字，打得很慢：“嗯，刚才在上课。老公我也想你。我没事。”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旁边，低下头，看着那个校服包裹。一阵风吹过，掀起包裹的一角，露出一片碎纸的边缘。上面隐约可见半个“奥”字，和半个红色的印章印子。

韩芊伸手，把那个角轻轻按下去，压好。

天色渐渐暗了。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韩芊坐在长椅上，抱着那个包裹，一动不动。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很平静，像一尊雕塑。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的手，始终放在那个包裹上。手指偶尔会轻轻摩挲一下，像是确认那些碎片还在。而他另一只手，始终摸着腕上的银链子，一遍又一遍，摸着那三个字。

向前走。

路在哪里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跪在污水里的感觉，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而他，再也不想跪第二次。

那个夜晚，韩芊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朴朔不在，这里更像一个临时落脚点。他把那些碎片小心翼翼地铺在书桌上，用纸巾吸干残留的水分，然后一片一片，尝试拼凑。

直到深夜，他终于拼出了一个大致完整的形状。但那些缺了的、化了的、再也找不回来的部分，永远留在了楼梯间的水洼里。

他看着那张千疮百孔的“奖状”，忽然笑了。很轻，很短。

然后他找出一个新的塑料袋，把那些碎片重新包好，放回书包最底层，和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小学生证放在一起。

他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手机又响了，是朴朔的晚安短信：“芊芊，睡了吗？老公刚下班，好累。但想到你，就觉得值了。晚安，梦到我。”

韩芊握着手机，很久很久。然后他回复：“晚安，老公。会梦到的。”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