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采访是在一个周四下午进行的。
杂志社选的地点是一间书店的二楼,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微微晃动,在窗玻璃上投下断续的、细长的影子。唐惜坐在一张深绿色的旧沙发里,沙发扶手被翻得很薄的书脊压出了一道长期凹陷的痕迹。
采访者坐在他对面,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性,穿着灰色毛衣,手里拿着录音笔,笔帽朝上,像在等待启动的信号。她的问题从新电影开始,逐渐过渡到这一年来的状态变化,节奏平缓,留白均匀,没有试图从任何一道缝隙里挤压出多余的信息。唐惜的回答也保持着相似的速度——不慢到需要填空,不快到跳过边缘。
然后她问到了那个问题。她问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转折,只是沿着前一个话题的自然延伸滑入了新的方向:“很多人注意到你没有回应那些传言。能说说为什么吗?”
唐惜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叶子正在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从枝头脱落,像被时间推着走的某种书面语,每一个字的间隙都恰好够让人读完上一句,又在落笔时恰到好处地合拢到下一句的开端。
“有些事不需要说。”他说,“想让他们知道的,他们总会知道。不想让他们知道的,说了也没用。”
采访者没有追问。她只是把录音笔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一些,然后把笔帽拔下来,开始录音。声音和时间的序列被同步记录下来,像一道正在被书写的等宽线。
她继续问,节奏比刚才更轻,像在绕着一道已经被确认的弧线滑行。唐惜的回答也变短了一些,但仍然完整,像一段已经过了高光时刻的波形,仍然在持续,只是振幅正在缩小。窗外的光影在他说话的时候缓慢地移动,从沙发的靠背滑到扶手,又滑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边缘,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移动。
“那你会不会担心,有些人不信?”她问。
唐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没有攥衣角,只是搭着。“不信的人,不会因为我说了什么就信。”
采访结束时,她关掉了录音笔,把笔帽重新盖上,放在桌面上,动作自然,像在完成一道已经被练过多次的收尾。
“你刚才说的最后一句,”她说,“我可以写进去吗?”
“可以。”
她点了点头,把录音笔收进包里。唐惜站起来,把沙发扶手上那道被压出的浅痕重新抚平了一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他身后说:“那场超市的照片,我看了。”她的语气比刚才轻一些,“你选橙子的那张。”
唐惜没有回头,但他停了一下,像在听那道被放轻的尾音是否还有后续。
“我也觉得,有些事不需要说。”她说。
唐惜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书店二楼的走廊里光线偏暗,脚下的木质楼梯每一级都发出轻微的声响,像在被按压后缓缓回弹的余音。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宋恒星正在客厅里看一份文件。他没有问采访的情况,唐惜也没有主动提。但那天晚上的牛奶被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杯沿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个字:“好。”
唐惜看着那个字,没有拿起来。他只是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牛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