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晨钟阵阵响彻整座皇城。金銮大殿之内,文武百官依照品级分列两侧,蟒袍朝服整齐肃穆,殿中静得只听见朝珠碰撞的细碎声响。
孟玄朗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神色平和,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昨夜那场投毒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处理完几份地方递上来的常规奏折之后,孟玄朗抬手,身旁的传旨太监立刻跨步上前等候圣谕。
孟玄朗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一众大臣,声音洪亮,传遍整座大殿。

“近来国泰民安,五谷丰登,四海安定。为与诸位卿家同乐,朕决意于三日之后的夜晚,在皇宫之内摆下盛大宫宴。传谕朝中所有文武大臣,到时候皆可携家眷、夫人、子女一同入宫赴宴,君臣欢聚,共饮佳酿。”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顿时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
站在朝臣队列当中的老丞相,听完这番话,心中不由得一阵狂喜。他暗自盘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正好借着宫宴,把自家嫡女带进皇宫,让女儿在帝王面前多多展露容貌才情,若是能够博得陛下垂青,皇后之位早晚便是自家女儿的囊中之物。他强压住心底的欣喜,连忙迈步出列,躬身跪拜。

“吾皇圣明!臣谢陛下隆恩!”
其余文武大臣见状,也纷纷齐齐躬身行礼。
众大臣:“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孟玄朗目光淡淡落在丞相的身上,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喜色尽收眼底,心中冷意暗生,脸上却不动声色。
站在文官队列之中的东方彧卿,一身月白长衫,手摇折扇,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寻常喜事,目光不动声色地把满朝众人的神色一一看在眼里。
孟玄朗接着开口吩咐:

“此事交由内务府全权筹办,宴席所用佳肴、歌舞乐伎,务必周全妥当。诸位卿家回去之后,便可转告家中眷属,三日后酉时,于皇宫朱雀门等候宣召入宫。”
内务府总管连忙出列跪倒接旨:“奴才遵旨。”
不多时,早朝诸事处置完毕,一声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次躬身告退,陆续走出金銮大殿。
一出大殿,不少大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说着宫宴之事。老丞相脚步轻快,回到马车上,便立刻吩咐身旁的心腹管家,速速回府转告夫人,让家中嫡女好好置办衣裳首饰,三日后入宫赴宴,万万不可失了体面。
丞相满心以为机会已然到来,全然不知道,一张天罗地网,早已悄悄为他布下。
转眼三日光阴匆匆而过。
暮色缓缓笼罩住整座蜀国皇城,一排排大红灯笼高高悬挂在宫墙飞檐之上,一盏盏灯火次第点亮,红光绵延十里,将巍峨的宫殿映照得富丽堂皇。朱雀大门缓缓敞开,内侍与侍卫分列两侧,衣甲鲜明,处处礼乐悠扬。
酉时一到,赴宴的车马便源源不断向着皇宫赶来。
一辆辆官车依次停在朱雀门外,朝中的文武大臣,个个身着锦绣官袍,携着自家夫人、儿女,陆续下车,按照次序,由接引太监引导,跨过朱红宫门,向着设宴的麒麟大殿缓步走去。
丞相的马车也缓缓行至宫门之前。车帘掀开,老丞相一身织金紫袍,神情意气风发,嘴角压不住淡淡的笑意。身后跟着丞相夫人,身旁相伴的正是他精心教养的嫡女,少女一身胭脂色锦绣罗裙,满头珠翠,容貌姣好,举手投足之间刻意带着几分温婉端庄。一路上,丞相还在低声叮嘱自家女儿,嘱咐她席间多多留意陛下,寻机展露才情。父女二人满心憧憬,丝毫不知道危险已经近在咫尺。
另一边,一辆样式雅致的青布马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东方彧卿率先走下马车,一身月白锦衫,手中依旧握着那把素面折扇。紧随其后,走出一名容貌绝世、艳色夺目的男子,正是化作东方彧卿同族兄长模样的杀阡陌。
今日的杀阡陌收敛了一身魔君的凛冽戾气,换上一身湖蓝色的华贵锦袍,长发以玉冠束起,眉眼艳丽逼人,周身只余下世家贵族的雍容贵气,半点看不出七杀魔君的痕迹。
接引太监上前恭敬行礼:“东方大人。”
东方彧卿微微颔首:

“此乃是在下的同族兄长,东方陌,此番特地从家乡赶来京城,承蒙陛下恩典,特准一同赴宴。”
杀阡陌微微抬了抬眼皮,只是淡淡略一点头,并不多言语,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反倒让内侍不敢多问半句,连忙躬身引路,将二人一并引入宫中。
麒麟大殿之内,早已布置妥当。地上铺着厚厚的云锦地毯,殿内桌案整齐排列,珍馐美酒、鲜果佳肴一一陈列,丝竹乐师已经在殿侧就位,悠扬柔和的乐曲缓缓流淌。
不多时,孟玄朗身着明黄色的帝王常服,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之下,缓步登上主位落座。
众大臣、各家女眷,依照品级次序,纷纷一一跪拜行礼:“臣等,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孟玄朗抬手,声音平和地响起:

“众卿平身,今日君臣欢聚,不必多拘朝堂礼数,只管开怀畅饮。”
众人齐齐谢恩,纷纷各自入席落座。
东方彧卿寻了一处靠外侧的席位坐下,杀阡陌便坐在他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大殿之中,尤其在丞相那一桌多停留了片刻,凤目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殿外暗处,烈将军已经将大批精锐御林军悄悄埋伏妥当,只待陛下一声号令,便可即刻行动。
宴席之上,丝竹奏响,舞姬身着轻纱罗衣,翩翩起舞,觥筹交错,笑语喧哗,表面一派其乐融融的太平景象。
丝竹婉转,舞姬衣袂翻飞,殿内杯盏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丞相坐在大臣上首的席位,频频端起酒杯向着孟玄朗敬酒,言辞句句歌功颂德,脸上堆满了逢迎的笑意。丞相身旁的嫡女,时不时悄悄抬眼望向主位上的孟玄朗,故作娇羞,指尖不停捻着罗帕,一心盼着能够得到帝王的垂顾。
孟玄朗端起酒杯,浅抿一口,神色淡然,虚与周旋,眼底却始终一片冰冷。
一旁的席位上,东方彧卿悠然摇着折扇,看似在欣赏殿中的歌舞,眼角余光却一刻没有离开丞相一桌。身侧的杀阡陌端着一盏葡萄美酒,慢悠悠地把玩着酒杯,艳丽的眉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暗中已经把殿中每一个角落的动静尽收眼底,只要稍有变故,便可立刻出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孟玄朗忽然将手中酒杯重重往案上一搁,“当”的一声脆响,清脆地穿透了满殿的乐曲与谈笑声。
大殿之中霎时间安静下来,歌舞乐伎慌忙退到两侧,所有人皆是一愣,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杯筷,诧异的望向龙座之上。
丞相心中猛地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孟玄朗目光如寒刃一般,直直投向丞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雷霆威压,响彻整座麒麟大殿。

“丞相,朕问你,几日之前,是谁指使御膳房的太监,在皇后的膳食之中投放剧毒,意图谋害中宫?”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满殿文武大臣无不惊骇失色,满堂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全部集中到老丞相的身上。
老丞相浑身猛地一颤,手中的白玉酒杯“哐当”一声直接摔落在地,美酒洒遍衣襟。他强压心底的恐慌,连忙从席位上猛地站起,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陛下!此话从何说起!老臣一生忠心报国,怎么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这是有人蓄意诬陷老臣啊!”
东方彧卿缓缓合上折扇,从席位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大殿中央。

“诬陷?既然丞相口口声声喊冤,那就把人证物证带上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咱们辨上一辨。”
孟玄朗一声沉声吩咐:

“带进来。”
殿门轰然打开,两名御林军一左一右,将那名被收买的小太监押了进来,紧随其后,还有丞相府的账房管事,手里捧着丞相府秘密的支出账本,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送给太监的那一笔巨额白银。
那小太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一进大殿便瘫倒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那小太监被御林军按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浑身抖作一团,面如死灰。殿上数百双眼睛全都死死盯在他的身上,大殿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孟玄朗沉声开口:

“你且如实说来,是谁指使你在皇后的银耳羹里面下了毒药,若是胆敢半句虚言,定要严惩不贷。”
小太监早已心神崩溃,哪里还敢替丞相遮掩,连连磕着响头,额头很快磕出一片红痕。
小太监:“回、回禀陛下,是……是丞相大人!那日深夜,丞相把奴才唤到丞相府偏院,拿了一箱金银收买奴才,逼迫奴才往皇后娘娘的饭菜里下毒,奴才一时贪财,便鬼迷心窍应下了,求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奴才一命!”话音落下,满朝文武一片哗然,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在大殿之中低低响起,大臣们互相对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老丞相跪在地上,浑身气得发抖,厉声嘶吼:

“一派胡言!你这阉宦,凭空攀咬当朝丞相!陛下,此人乃是受人指使,故意栽赃陷害老臣!”
这时,账房管事也被押上前来,双手捧着那一本厚厚的府中私账,战战兢兢将账本高高举过头顶。
东方彧卿上前一步,接过账本,将账本翻开,把那一页记录大额银钱支出的页面转向众大臣,朗声道:

“诸位大人请看,三日之前,丞相府私下支出白银五千两,这笔银子,恰恰落到这名太监手中。时间、银钱数目,分毫不差。人证物证俱在,丞相,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狡辩吗?”
丞相看着那本私账,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浑身手脚冰凉,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气焰。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夫人与嫡女,母女二人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瘫坐在席位之上,浑身不停颤抖。
坐在席位一旁的杀阡陌,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艳丽的唇角掠过一抹冷峭,低声自言自语:

“凡间的官儿,心肠倒是这般歹毒。”
孟玄朗端坐主位,脸色冷若冰霜,厉声宣判:

“丞相身居相位,深受国恩,不思忠君报国,竟为一己私心,买通宫人,意欲谋害中宫皇后,罪大恶极!御林军听令!即刻将丞相一家拿下,打入天牢,等候三司会审!”殿外埋伏已久的御林军轰然应声,哗啦啦快步冲入麒麟大殿,铁甲铿锵之声震耳。
丞相此刻彻底绝望,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