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太局促地点头,心神不宁地搬来小凳子在门边坐下。长手长脚的小伙子,缩在凳子上,更局促了。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啊?”张凤侠咔擦咔擦嗑瓜子,“工作咋样,在青岛那边待的习惯吗?没水土不服吧?”
“都好,婶子。工作也很顺利,同事都好,已经适应那边了,就是那边鲅鱼饺子有点不习惯。”他把帽子摘下来,温声回答。
张凤侠胳膊肘搭在窗台上,压着电话线,图穷匕见地说出最后一个问题:“交女朋友没?”
他抿抿嘴,悄悄坐得更直,好半晌才说话:“......没呢。太忙了。”最后一句补得欲盖弥彰。
她喝口酒:“哎呀我们文秀也是,叫她找也不找,塔城那边一个年轻小伙倒是总登门来送东西,她就是不答应。”他看起来更僵硬,涨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时门口哎呀一声叫唤,马春寒进门来了:“张凤侠,你们门口咋堆了好大一堆雪,差点让我摔进去!”她仍然是粉色头巾,戴了毛毡帽,穿厚厚的冬衣。
“哎,巴太来啦!”她嗓门真是大,亮堂堂的。巴太笑笑:“婶子。”
“你来买啥嘛?”她朝窗口走过去,“张凤侠,我拿啤酒。”
张凤侠顺势塞给她把瓜子,翻出来编织袋挨个往里装,丁零当啷的:“知道知道。”
“我来找文秀,婶子。”他说。
马春寒笑得很大声,她接过张凤侠递来的编织袋,袋口露出深绿的酒瓶子:“那你可要加把劲了!吴然总来呢。”
“拿好,别碎了,”张凤侠说。
“我走了啊!”马春寒掂掂袋子,转身跨出门外,跟进来的人用哈语打了声招呼。
“走吧走吧!”张凤侠说着你好,不忘抽出空来叮嘱她。
巴太眨眨眼,提起嘴角笑了笑,也朝进来的客人打了声招呼,随后安静地坐在角落不动了。门外寒风呼啸,屋里炉子烧得滚热,奶奶学武打片嚷嚷神龙摆尾,拐杖一顿一顿杵在地上。
我好像陷进云里,全身暖洋洋的,舒服得我想笑,总觉得脑子好像泡面里的面饼,泡在热水里......热水咕嘟咕嘟地翻涌幸福的小气泡——那可不就是脑子进水了吗!
我被自己吓醒了,拥着被子坐起身来,胡乱揉揉脑袋搓搓脸,竟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怅然若失,如同做了美满幸福的梦,每每醒来总是失神好久。炉子上烧着水,梦里咕嘟咕嘟的声儿就是它。可惜我这几年的梦绝大多数都是噩梦。偶尔做过的好梦往往睡醒就忘个一干二净,仿佛从没做过。
我环顾四周,哪都看不清,回身在枕头边乱摸一通,也没找到眼镜。我近视度数不高,可散光足足两百度,今年还没查是不是又涨了......不戴眼镜跟全世界都打了马赛克一样。
我穿上外套和鞋子,摸着瞎把被子叠好,推开屋门叫我妈:“妈,我眼镜你放哪了?”
模糊的视线中我只能看见对面有个人,大概是坐着,是一团极深的黑影。这影子陡然伸长——哦,站起来了。
“文秀。”声音低沉,咬字方式我简直熟的不能再熟:是巴太!我没带眼镜,顿感听力也下降了,只能如盲人摸象,死死抓着门框,干笑两声:“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