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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幸运(6)

老钟餐馆

苏北在医院里住了九个多月的时间才回到家里休养,医生还是给出了建议;说白天还是尽量不要出门,多待在室内,避免阳光照射到皮肤上,造成色素的沉淀。

  苏北在住院的那段时间里,曾几次向母亲提出过想拿回他自己的手机,可都被母亲给糊弄了过去。而自从那次在深夜里通过窗户的玻璃看到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之后,他也明白了母亲的良苦用心。

  回到家的苏北在自己卧室的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拿到了手机,他充上电之后,开机一看,微信里有数不清的问候信息,看着那一个个的小红点,全都是之前的同学和朋友给他发来关心的文字和语音,他也很想一一给他们回复过去,可是即使是手指触碰到了手机屏幕上,却是僵在了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跟别人说自己的近况到底是什么样的,现在的他很多的日常事务依旧需要家里人的帮忙和照顾。想想自己以前一个人在国外求学、毕了业之后各地跑演出,而现在连独立生存的能力都没有,这样的心里落差,怎能叫人不难过呢?

  苏北没有继续再浏览微信上的那些信息,而是打开了社交平台,虽然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对外的社交账号,但是以前的他每天也会上上网、玩玩手机的。

  苏北坐在了靠墙的沙发上,慢慢地看着网上这些鱼龙混杂、不知真假、形形色色的各种资讯,其中有些还是跟自己相关的。有的说他会在今年跨年晚会上正式复出、有的说他的伤情是意想不到的严重,可能很难再回到舞台上了、还有的说什么他已经去世了,只不过家里人太过于悲伤,还不愿意公开而已。

苏北看着这些讯息,越看心里越是堵得慌,索性把手机给关了,扔在了一旁,双目无神地坐在了那儿。

  快十个月了,他已经快十个月没有触碰到钢琴了,苏北缓缓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了隔壁的琴房那儿,还是有点儿费劲儿地把键盖地打开了,他想弹一弹,可这双手却是不听使唤地在琴键上乱动。

苏北觉得自己的内心和后背都开始热热的,于是他冷静了下来,再次把自己的十根手指放在了黑白相间的琴键上面,“do re mi fa so la si”这七个最为简单的音符,苏北却已经没有办法弹出来了。

  他把双手收了回去,闭上了眼睛,心里不停地默念着自己是一定可以的;只不过这段时间没有弹钢琴而已。苏北第三次把自己的双手放上去,即使他的心里和脑子里都知道应该按下哪个琴键,但手指依旧不听使唤。

  此时的姥爷正在楼下的花园里修剪他的那些花花草草,突然之间就听到了楼上传来了特别猛烈且刺耳的砸琴的声音,姥爷立马就意识到了情况不妙,他随即把自己手中的剪子扔在了一旁,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冲到琴房里。

  当姥爷即将走上楼梯的时候,看见了苏北的姥姥还有家里的家生子琳姐也正要上楼去,于是姥爷当即叫住了他们:

苏北的姥爷“让我上去吧!”

姥爷走到了琴房门口的时候,便看到了洒落一地的琴谱,他慢慢地上前一张张地捡起那些琴谱,此时苏北羞愧地起身想要离开,却被姥爷叫住了:

苏北的姥爷“苏北,坐下吧,姥爷跟你好好地谈谈。”

姥爷把那些琴谱全都捡起来了之后,整理好放在了一旁,而他也搬了把椅子坐在了苏北的对面:

苏北的姥爷“你能不能告诉我,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苏北把脸撇向了别处,许久了之后,才小声地说道:

苏北“我还能干什么呢?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干不了!”

苏北的脸上满是怨气和无奈。

  姥爷立刻就明白了苏北的心情,其实苏北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姥爷也为此心痛不已。

苏北的姥爷“苏北,从小到大,我对你的要求一直都很高,无论是你的学业还是弹琴,我都希望你能够付出百分百的努力,因为你的天赋不应该被浪费。”

苏北的姥爷“发生了这种事情也是谁都没有料到的;可是生活就是这样的,会发生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事情,你以后还有可能会遇到比现在更加糟糕的事情。”

苏北的姥爷“这就是生活,不可能一直都是一帆风顺的、也不可能一直都是顺风顺水的。”

姥爷语重心长地说道。

苏北“可我还能干什么呢?”

苏北的眼睛已经开始泛红了:

苏北“我除了弹钢琴,我什么都不会!”

苏北“可是现在,我连钢琴都弹不了了,就是废物一个!”

其实姥爷是不允许也不想让苏北这么说自己的,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苏北身体上的伤痛导致了他的心理有了些许变化也是可以理解的:

苏北的姥爷“那你觉得抱怨能解决问题吗?你在这里发脾气、砸琴,你就能好起来了吗?”

苏北的姥爷“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理落差,很痛苦很难受,可是你得想想你还有我、还有你爸妈、还有寄欢;我们每天陪着你、照顾你,你多幸福啊!”

姥爷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就希望苏北能够听得进去:

苏北的姥爷“特别是寄欢,你想想你从出事到现在,她对你多好啊!人一个小姑娘,有时间就来家里陪你,开车带你出去兜兜风,你在这里乱发脾气,你觉得你对得起人家吗?啊?”

姥爷深深地叹着气:

苏北的姥爷“苏北,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寻找更优的医疗手段帮你减轻身体上的痛苦,可你也要学会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是不是?”

苏北的姥爷“不能弹钢琴那就不弹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此时的苏北猛地转过头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居然能从姥爷的嘴里说出来:

苏北“姥爷,你什么意思?我从小到大,只要坐在钢琴前面,就免不了你的打骂。即使我去比赛拿了奖,也没见你有多高兴。”

苏北“可现在你却说不能弹钢琴就不弹了?”

苏北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不禁嗤笑了一声。

苏北的姥爷“苏北,其实关于你的未来,我跟你爸妈也聊了很多,我们都觉得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接纳当下的自己。”

苏北的姥爷“我已经说了;事情发生了就已经发生了,你要学会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对吧,你应该庆幸你还活着,人只有活着,才有更多的可能性和希望。”

苏北的姥爷“琴,弹得来就弹,弹不来也没关系,你要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姥爷的敦敦教导娓娓道来,耐心地开导和劝解着苏北,他希望苏北能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毕竟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苏北的姥爷“他今天彻底崩溃了。”

夜晚,等到苏北熟睡了之后,姥姥姥爷还有桑小娜和苏清和一起聚在楼下的客厅交谈着。

苏北的姥爷“没出事之前,他是那样的意志风发,事业、感情都顺顺利利的,可是现在还在疗伤,没办法正常出门,琴呢也弹不了,虽说寄欢没有选择离开,可苏北心里也是有压力的。”

其实姥爷的心里也满是心疼且无奈的。

苏清和“那也是他应该面对的。”

苏清和特别严肃地说道:

苏清和“现在只是一个开始,以后的问题只会越来越多,要让他明白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不可能一直都是顺风顺水的。”

姥爷摇了摇头:

苏北的姥爷“讲道理很简单啊,我们这么说,可要让他真真正正地做到,难上加难!”

桑小娜“那就只能慢慢地开导他,其实我在想要不然换个环境,你看这周遭都是他熟悉的,我想带他去个别的地方,看看能不能让他改变一下心情。”

苏清和立即摆摆手,否定了妻子的想法,说道:

苏清和“你这样只是在让他继续逃避问题而已,你无论带他去到哪里,他终究还是得回来,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

苏清和“去度假一段时间,没有问题,可是还是没办法解决啊,是不是?”

经历这么大的痛苦和挫折,不仅苏北这个当事人的身体和心理都在遭受着折磨和打击,其实全家人也都在想办法帮他减轻这些痛苦。

  苏北也曾几次尝试着自己一个人出门。以前意外还没有发生的时候,他几乎是不戴口罩和不戴墨镜出门的,这也是姥爷对他的要求;说他就是个普通人,别整天搞得跟个什么似的。

  所以即使偶尔出门在外会遇到一些比较偏执、疯狂的粉丝,苏北也都尽量地保持内心的平静,给他们签名、拍照、合影。

  可是现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脸上的伤疤看起来还是会让人不禁发怵的,于是他每次出门的时候都会戴上鸭舌帽和口罩,可是即便如此,有次他自己跑去买瓶矿泉水,付款的时候那售货员看到他手上明显的疤痕,还是会忍不住停下来仔细地打量着他。

  这也让苏北的心里觉得特别的不舒服,他心里觉得别人总是把他当成异类,后来即使陆寄欢陪着他一块儿出去,他也是很不愿意,多次拒绝。

  陆寄欢把车停在了苏北家的门口,苏北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跟她一块儿出去,于是陆寄欢就等在了那里。

桑小娜“你让人家一个女孩子在那里等着你,你好意思吗?你作为一个男人,是不是?”

桑小娜看似指责,实则是让苏北别太过于在意自身的变化。

  自幼接受严格家教的苏北也觉得自己的行为确实是比较过分的,于是还是跟原来一样,全副武装,戴上口罩和帽子,出了家门,上了陆寄欢的车。

  陆寄欢并不打算带着苏北去到那些人多的地方,她一路开着,大概四十多分钟之后就来到了海边,陆寄欢把车停下,熄火,走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苏北也下了车,两个人都站在了栏杆边上,陆寄欢拿出了手机,点开一个视频,递给了苏北:

陆寄欢“视频里的那个女孩在地震的时候不幸失去了双腿,也失去了自己的女儿,还被离了婚。在地震发生之前,她是一个在舞台上像只小精灵一样灵动、唯美的舞者。”

陆寄欢“可是失去了双腿的她在半年之后便又再次登上了舞台,后来她很幸运地遇到了她现在的丈夫,又生下了一对可爱的儿女。”

陆寄欢“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吧?”

陆寄欢微笑着看着苏北:

陆寄欢“如果你还想弹钢琴、还想继续登台演出,那就尽全力克服所有地困难。当然了,谁都无法保证;即使你付出了全部的努力,就能够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陆寄欢“但是,我知道你还依然热爱着音乐、也热爱着钢琴,所以为了你自己,拼一把。”

陆寄欢“哪怕最后失败了,也不可惜,你说呢?”

其实陆寄欢也知道苏北的家里人并没有非得要他再继续登上舞台演出,但是苏北的内心却还是不甘的,毕竟这二十多年来,钢琴早已融入了苏北的生命,早就是他生活里的一部分了。

  苏北把手机还给了陆寄欢。

  这段时间以来,苏北也明白所有人对他的关心和开导,都是良苦用心的,但是最终能不能让自己走出来,还是得靠自己。

  砸琴、怒吼都改变不了他已经受伤的事实,也改变不了因为长时间不练琴而僵硬的手指。别人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也让他明白这在以后的生活中会经常碰到的,他必须学会适应以及渐渐做到无视这些事情。

  家里人没有要求他必须再次站上舞台,可是内心的欲望还是不减反增。这一点被陆寄欢看出来了,苏北也明白自己即使努力练琴,也不一定就能够重新站上舞台,即使站上了舞台也不一定就能够继续走下去。

  总之,一切都是不可知的。

苏北“寄欢,谢谢你!”

!苏北是特别衷心地说出这句话的;而他真正的意思不仅仅是因为陆寄欢今晚特地带他出来开导他、鼓励他,还因为陆寄欢一直以来的不离不弃。

  苏北慢慢地走了过去,轻轻地拉起了陆寄欢的手,说道:

苏北“我是幸运的,因为我不仅有姥爷,还有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从此以后,苏北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的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待在了琴房里练琴,他也不再强迫自己必须练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反正今天比昨天好,每一天都在进步就行了。

  而姥爷看到了如此用心、孜孜不倦的苏北,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也慢慢地放下了。

  但是姥爷还是那个想法;他不会去奢望苏北还能再次登台演出,而是苏北能够正视自己、能够照顾好自己的日常生活就足够了。

  虽然苏北一个人出门的时候还是会全副武装,但他也慢慢地不再惧怕和别人的眼神交流,哪怕是别人带着揣测、甚至是恶意的时候,他也能选择无视。

  姥爷正在书房里练着毛笔字,苏北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苏北“姥爷,我有话跟你说。”

姥爷把“平心静气”的“气”字写完了之后,便停下了笔。

  祖孙俩走到了花园里,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苏北“姥爷,我想了挺久的了,我还是想上台演出。”

苏北是发自肺腑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而姥爷对于苏北的打算,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苏北的姥爷“好,我知道。但是苏北,你必须要明白;你想再次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肯定是少不了很多的猜忌、疑惑之类不利于你的言论。”

苏北的姥爷“人们还会还会带着怜悯、同情的心理去看待你。”

苏北同意地点了点头:

苏北“我知道他们还会用更加挑剔的目光去观察我以后的每一场比赛、每一场演出。”

苏北“他们可能还会用更加恶毒的言论对我进行人身攻击。”

看来,苏北已经把未来可能会面临到的状况想得很透彻了。

  可是站在姥爷的角度,其实他是不太愿意让苏北回到舞台上的。从小到大,他都认为琴艺是可以击垮一切流言蜚语的最好证明;平日里他对苏北的要求就是低调、低调、再低调,尽可能地不要被媒体记者抓拍到。

  而如果苏北决定重返演演绎事业,那么也就意味着不仅仅琴艺要接受重新的审视,而他现如今早已变化的容貌也会更加吸引公众的注意力,这对于苏北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而以他们家的实力,其实也不再需要苏北重新登台演出,他们会为苏北另谋出路,可是苏北还是坚持要继续原先的演奏事业。

  姥爷看着苏北坚定不移的样子,他太了解这孩子的秉性了,如果说拒绝他的想法,这恐怕也会成为苏北一辈子的遗憾。

苏北的姥爷“苏北他还是想登台演奏。”

姥爷把泡好的茶冲进茶杯里,递到了陆寄欢的面前:

陆寄欢“我知道,我是支持他登台的,当然我也明白他接下来的演艺道路将会变得更加的艰难。”

陆寄欢是发自内心说出这句话的。

苏北的姥爷“他现在的琴艺的确跟以前差不多,但是如果还是选择钢琴家这个职业,接下来公众对他的关注,那就不再仅仅只是琴艺了,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比如外貌……”

其实,姥爷也知道这是改变不了的既定事实,但是这世界上最无能的攻击就是对别人的样貌进行品头论足了,即便如此,作为最亲近的人,姥爷也不希望这些事情发生在苏北身上。

陆寄欢“可是姥爷,我觉得这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了,既然苏北那么强烈地想要重返舞台,那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陆寄欢“而且,这也不仅仅是苏北一个人的事情,他的背后还有我们,不是吗?”

陆寄欢的这句话是深得姥爷的内心的,这也正是他欣赏和心疼陆寄欢最重要的原因之一。陆寄欢不仅独立、有主见、有恒心,而且做事情也会考虑大局,这是很难得的品质。

  姥爷特别欣慰地笑了起来:

苏北的姥爷“苏北这小子就是有福气啊!寄欢,谢谢你,你是个好孩子。”

陆寄欢是能够真真正正地懂得苏北内心的所思所想的,既然苏北已经下定决心要重返舞台了,那她就尽全力地支持他。

  现在的陆寄欢周一到周五都需要上班,所以大都是要等到周末的时候才会来到苏北家,还是跟在医院里一样,陪他聊天、听他弹琴、很多时候也会带苏北出门。

  而苏北也已经不再惧怕他人异样的眼光了,反正他的伤疤已经尽可能地通过修复手术,但是想要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还是不太可能的。其实最大的问题还是因为手背上的疤痕影响了他弹琴,所以他也正在想办法一点点克服。

  陆寄欢到来的时候,苏北正在弹奏《第三钢琴协奏曲》。陆寄欢并没有走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了琴房门口,特别享受地听着这首“世界公认的最难钢琴协奏曲之一”。

  这一刻,她仿佛就看到了曾经那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苏北。陆寄欢特别希望有一天苏北能够重新回到他所热爱的演奏台上,到那一天,她也会坐在舞台下面,静静地欣赏着这一视觉和听觉相辅相成的极致盛宴。

  陆寄欢由衷地为苏北鼓掌,笑着走到了苏北的身边:

陆寄欢“精彩绝伦,美妙极了。”

苏北“我知道你是在鼓励我,想要能够重新登上舞台,还差得远着呢!”

听到苏北此番言语,陆寄欢立马摇了摇头:

陆寄欢“嗯,我是实话实说的,其实你现在已经达到了之前的水平了,没必要谦虚,是吧?”

陆寄欢“我已经跟姥爷商量过了;现在呢,我们就是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你重新登台的机会。”

陆寄欢“你呢,也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尽力就好。以前是怎么练琴的,现在就还是怎么练琴。苏北,我相信你,你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陆寄欢寄予了苏北肯定的眼神。

  其实这三年多来,在遭受病痛折磨的时候,苏北还是觉得自己是特别幸运的,因为他的家人、他所爱之人一直都默默地陪在自己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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