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时间的梦境

朦胧虚无的白光层层叠叠铺开，时音意识浮沉，睁眼时，已然坠入一片温柔又陈旧的时空幻境。

这里是一座繁花簇拥的复古庭院，晚风轻柔，落英簌簌纷飞，空气里浮动着淡淡花香。

庭院中央，一架老旧的木质摇椅轻轻晃动。

一个小小的女孩独自蜷坐在摇椅上，年纪不过四五岁。柔软的发丝贴在稚嫩的脸颊，清澈的眼眸蓄满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却倔强地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孤寂又无助，整座偌大花园的温柔景致，都衬得她格外落寞。

明明只是旁观者，时音的心底，却莫名揪紧，翻涌着一模一样、深入骨髓的酸涩与悲伤，仿佛那女孩的孤独，本就是她灵魂深处封存的记忆。

就在女孩独自垂泪、黯然神伤之际，一道温和苍老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一个老爷爷面带慈和笑意，步履缓慢，手中小心翼翼捧着一束由纯白小花编织而成的花环，温柔地走向落泪的小女孩。

老爷爷眉眼温柔，俯身将精致清新的花环递到小女孩眼前。

小女孩泪眼朦胧，怔怔看着漂亮的花环，轻轻点了点头。

老爷爷耐心温柔，抬手轻轻将花环戴在她柔软的发顶。细碎花瓣衬得孩童眉眼愈发软糯可爱，一瞬间，女孩紧绷的小脸缓缓舒展，眼底的阴霾尽数散去，终于绽开一抹干净纯粹、无忧无虑的笑颜。

站在幻境之中的时音，心口骤然泛起一阵温热又陌生的熟悉感。

这份温暖太过深刻，像是刻在灵魂最深处的旧时光。她下意识往前迈步，想要凑近，想要看清老爷爷慈祥的眉眼、看清小女孩干净的面容。

可指尖刚要触碰画面，眼前的人影骤然虚化。

爷孙二人的身影化作漫天细碎流光，随风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天地光影骤然翻转，时间之轮轰然转动，幻境场景瞬间更迭。

眼前变成了记忆里庄严澄澈的萌学园。

偌大宏伟的学园空旷陌生，年仅五岁的小小少女独自伫立在偌大长廊之下。小小的身影单薄孤怯，眼眸盛满初入陌生之地的惶恐、迷茫与不安。周遭的一切都冰冷陌生，没有亲人，没有依靠。

可即便满心害怕，她漆黑的眼底依旧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

她牢牢记得和爷爷的约定——

只要拼命变强，好好修炼魔法，总有一天，她可以再见爷爷，再见年幼的妹妹。

从那以后，小小的女孩日复一日独自扎根萌学园，昼夜不休刻苦练习魔法。漫长岁月里，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隐忍，渐渐养成清冷寡言、生人勿近的模样，将所有柔软与脆弱尽数藏起。

直到那一天，一个如暖阳般干净温柔的小男孩，猝不及防闯入她孤寂灰暗的世界。

少年眉眼澄澈，性格温润，像一束破开长夜的光，一点点融化了她心底的冰冷防备，让她第一次生出——原来交朋友，也是一件很好的事的念头。

稚嫩清脆的童音，轻轻落于时空幻境。

画面再次流转、斑驳更迭。

十六岁的光影缓缓铺展。

幻境里出现一对少年少女的身影，可诡异的是，两人的眉眼始终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模糊不清，任凭时音如何凝神细看，都无法捕捉半分容貌轮廓。

少年身形挺拔，略显青涩笨拙，双手紧紧攥着精心准备的礼物，耳尖微红，带着少年独有的腼腆与真诚，小心翼翼递向身前的少女。

时音心头大震，急切地往前凑近半步，想要听清少年的名字、想要看清两人的模样，想要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真相。

可时间从不停留，过往从不等人。

梦境剧烈晃动，眼前画面再次骤然切换。

这一次的景象，清晰得刺眼。

十六岁的少女，模样清清楚楚、分毫毕现。

利落的齐刘海短发，稚嫩精致的小脸，眉眼灵动明媚，唇角永远挂着干净治愈的笑容，鲜活、热烈、明媚，像永不凋零的暖阳。

时音静静看着她，心底没来由涌出满满的满足、温柔与久违的喜悦，仿佛看见的是遗失多年、无比珍贵的故人。

而幻境深处，那个一直看不清容貌的少女静静伫立，望着眼前明媚鲜活的女孩，身形剧烈一震，浑身僵硬，压抑多年的激动、错愕、复杂尽数翻涌，随即仓促侧过脸，不敢再看。

画面继续推进，一幕幕尘封过往毫无保留铺展开来。

少女只身闯入萌学园办公室，眼底是积攒多年的委屈、崩溃与不甘。

当年入学之前，明明有过约定——只要她孤身进入萌学园承担一切，学园便会护她爷爷与妹妹一世安稳无忧。

可所有承诺尽数作废。

学园的抉择，硬生生将她最疼爱的妹妹，卷入了这场宿命纷争之中。

她红着眼眶，压抑着碎裂般的心痛，近乎崩溃地质问帕主任。

往后漫长岁月，她隐于暗处，沉默隐忍，日复一日默默关注着妹妹在萌学园的一举一动。直到后来她才知晓，天真懵懂的妹妹，竟不顾一切、跨越山海，只为寻找孤身在外的她。

时音伫立幻境中，清晰感知到那名少女心底交织的愧疚、温柔、自责与复杂万千的情绪。

命运的悲剧，才刚刚拉开序幕。

妹妹意外身中剧毒，性命垂危。姐姐不顾一切，毅然选择与妹妹互换血液，以自身灵力为引，拼死为妹妹解毒续命。

可也是这一刻，残酷的真相轰然砸落，击碎了她从小到大所有的执念与信仰。

原来，她不是命中注定的奈亚公主。

她倾尽所有、牺牲亲情、赌上一生奔赴的宿命，从来都不属于她。

真正背负奈亚使命、背负夸克族重任的人，是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妹妹。

少女多年的坚持、坚守的意义、奔赴的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支离破碎。

她茫然、无措、自我怀疑，无数个日夜的坚持，仿佛沦为一场荒唐的笑话。

所幸命运终有温柔片刻，姐妹二人终于彻底相认。

年少天真的乌拉拉满眼欢喜，紧紧扑进姐姐怀中，软糯的声音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短暂的温馨时光，是宿命悲剧里唯一的甜。

可人心皆有私念，她见过黑暗、受过苦难、深知奈亚公主宿命的惨烈。

她舍不得、也绝不允许自己唯一的妹妹，最终还是牺牲的结局。

为了护住乌拉拉，她动了萌学园的森林之心，想要带着妹妹逃离宿命、远离纷争，只求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可她一时私心，终究酿成大祸。

森林之心异动，结界破碎，暗黑族大军趁虚而入，大举入侵萌学园。

她拼命想要逆转宿命、护住妹妹，可命运的齿轮早已注定，无人能够抗衡。

最终，乌拉拉为了救她、为了守护萌学园、守护和平，毅然献祭了自己。

一幕幕惨烈过往在眼前飞速闪过，绝望、痛苦、崩溃席卷而来。

梦境里的悲伤太过真实，太过刺骨，时音再也克制不住，喉咙撕裂般溢出一声绝望的哭喊。

轰然一瞬！

整片时空幻境彻底碎裂、消散。

保健室刺眼的白光骤然落入视野，时音猛地睁眼，大口喘息，眼眶通红，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疯狂滑落，打湿了枕巾。

她胸口剧烈起伏，心脏抽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明明她只是旁观一场别人的过往，可那份心痛、绝望、失去一切的窒息感，却真实得深入骨髓、痛彻心扉。

她茫然抬手，抚上自己滚烫泛红的眼眶，眼底盛满困惑、茫然与无尽的酸涩。

病床边，一直静静守着她的谜亚星、艾瑞克、安诺三人，在看到她睁眼苏醒的那一刻，心头瞬间涌上欣喜与安心。

可下一秒，那声哽咽破碎的“乌拉拉”，清晰传入耳中。

艾瑞克浑身猛地僵住，全身血液骤停，眼底翻涌着震惊、酸涩、狂喜、动容，万千情绪交织缠绕，五味杂陈。

数年等待，数年寻觅，数年执念。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印证、所有的巧合，在这一刻彻底尘埃落定。

他死死凝望着刚刚苏醒、泪眼朦胧的少女，声音沙哑颤抖，藏着失而复得的滚烫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