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天神对人的惩戒,并非让人忘却,而是叫人永世铭记……
那禅让大典已然落幕,李承鄞独独在承恩殿内,久久未曾移步离去。遥想当年,他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可如今,却已化作风烛残年的垂暮老者。这三十年来,世人皆见他稳稳坐拥九五之尊的无上之位,然而,又有谁能知晓,在那看似风光无限的表象之下,他早已永失至爱,每日每夜,皆在难以入眠的痛苦中煎熬。
殿内一隅,挂着一幅画,画中之人,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娘子。他目光痴痴地凝望着那幅画,喃喃低语:“阿照,这世间芸芸众生,无论何人,皆不及我的娘子半分好看。”他对娘子的爱意,深沉似海,可命运弄人,娘子命如薄纸,终究被黄沙掩埋。大漠之中,那一抹鲜艳的红色,如同利刃,无情地带走了他余生所有的光芒。自那之后,他眼中再也容不下任何成双成对之物,哪怕是宫中偶然生出的并蒂莲,也被下人小心翼翼地偷偷摘去,生怕触了太上皇的忌讳。
这时,一旁伺候的老奴忍不住轻声劝道:“太上皇,您也该放下了呀。您的太子妃已然故去三十年了,西洲那边,她的坟头都已满是萋萋青草,她……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啊!”
李承鄞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眼神空洞,口中只是重复着:“我要去西洲找她……我要去西洲找她……”
李承鄞微微眯起眼,试图看清少女的模样。只见她身姿轻盈,骑在马背上却透着一股洒脱与不羁。那飞扬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烁着别样的光泽,似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她腰间挂着的铃铛,随着马儿的步伐,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独属于这片大漠的神秘歌谣。
少女似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侧过头来,一双灵动的眼眸直直地望向李承鄞。那双眼眸犹如夜空中闪烁的星辰,清澈明亮,又带着几分俏皮与好奇。她微微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问道:“你醒啦?看你晕倒在大漠里,我便想着把你带回去,你这是怎么了?”声音清脆如银铃,在这空旷的大漠中,格外动听。
李承鄞一时间有些恍惚,这场景、这声音,好似在哪见过、听过,可脑袋却像被一团迷雾笼罩,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觉浑身无力,只好有气无力地说道:“多谢姑娘搭救,我……我也不知为何会晕倒在此。”说完,便又无力地躺了回去,继续望着那在风中摇曳的红纱,思绪渐渐飘远,仿佛又陷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李承鄞心中猛地一惊,眼前这场景,竟与当初在离人坡和小枫初见时如出一辙!刹那间,他只觉自己的心像是要挣脱胸膛一般,剧烈跳动,整个人紧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弦,一时间,竟完全分不清此刻究竟是置身梦境,还是身处现实之中。
忽的,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他这才惊觉,那袭如雪白衣已然被鲜血洇染得一片殷红。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拭去嘴角溢出的血迹,而后强忍着伤痛,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一个箭步纵身跃上了马背,一心只想去一探究竟。
那少女本正专注前行,冷不防背后突然冒出一个男人,吓得花容失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两人就像那断了线的风筝,毫无抵抗之力,直直从马背上跌落。纷飞的红纱在极速的来回翻滚中,如同灵动的灵蛇,将两人紧紧缠绕在一起,那画面令人眼花缭乱。在红光滟滟的光线之中,李承鄞亦是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因为眼前这位少女,赫然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小枫。
两人这般僵持了好一会儿,少女终于率先打破沉默,脆生生地开口问道:“喂,你究竟叫什么名字?从什么地方来?又为什么会受伤啊?”那熟悉的声音再次萦绕在耳畔,伊人的面庞也缓缓浮现在他的记忆深处,一切感觉如此真实,却又好似虚幻如梦。
李承鄞凝望着眼前的少女,目光之中,不可置信、惊讶以及难以抑制的喜悦交织在一起,仿佛有千言万语在那复杂的眼神中涌动。他缓缓抬起手,那动作像是生怕惊扰了眼前的美梦,想要轻轻抚上小枫的脸颊,把上一世一直憋在心头的深情话语倾诉而出——自始至终,他的心里唯有她一人。
“小……” 李承鄞刚吐出一个字,陡然间,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整个天地都开始天旋地转起来,脑袋里更是像有无数把重锤在狠狠敲击,头痛欲裂。紧接着,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重重地晕倒在了小枫身上。
“喂!你醒醒啊!”小枫被他这突然的晕倒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焦急地呼喊着,双手用力地捶打着李承鄞的身体,可眼前这个男人却依旧毫无反应,沉沉地昏迷着。
夜色如墨,浓稠地倾洒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李承鄞吃力地睁开双眼,刚一恢复意识,便感觉到双手被什么紧紧束缚着。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果不其然,自己又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树干之上。
“你醒啦!” 面前的小枫闪动着一双如黑葡萄般明亮且纯净的大眼睛,在皎白的月色温柔笼罩下,那长长的睫毛,恰似生长在两汪清澈水池岸边的青草,随着她的眨眼,轻轻颤动。她好奇地凑了过来,一脸稚气未脱的模样,脆生生地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到底是谁呀?从什么地方来的?怎么会受伤的呢?还有,为什么你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呀?”
李承鄞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意,他故意背过身去,想要努力压抑住内心那如潮水般翻涌的喜悦。此刻,哪怕是那伤痕累累的脸上,也隐隐泛着因激动而生出的红光。他紧紧抿着嘴唇,上唇与下唇贴合得严严实实,那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让他仿佛经历了一场涅槃重生,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之中。
“你这是什么态度嘛!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欸!”小枫见他这般不理不睬,没好气地双手叉腰,气鼓鼓地说道。
李承鄞不禁低声失笑,眼前的一切,就如往昔般熟悉,仿若时光回溯。于是,他瞬间反客为主,悠然开口道:“不如这样吧,只要你放了我,我答应为你做三件事。”
真奇怪呀,这荒山野岭的,冷不丁冒出个受伤的男人,可这人怎么就好像能看穿自己心思似的。小枫心中不禁泛起阵阵嘀咕。
她缓缓俯下身子,将脸凑近李承鄞,那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得如同山间清泉。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突然对着自己兴奋地一笑,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儿的模样,仿佛那灵动的韵味也随之四溢开来。李承鄞一下子看得入了神,那一刻,他满心都是想要紧紧抱住她的冲动。然而,不知为何,小枫自刎的画面如闪电般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这三十年来如影随形的孤独感,如潮水般向他扑面袭来。他的眼眶渐渐湿润,额头上也不自觉地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慌乱间,他急忙侧过头,试图避开小枫的视线。
“欸,我倒觉得你这个主意听起来还不错嘛,不过,你当本姑娘是傻子呀?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凭什么就得相信你呢。”小枫轻笑着,伸手指了指自己,娇嗔道。
李承鄞微微一顿,旋即再次开口:“我本是中原来的商人,此次前来西境经商,奈何途中遭遇了沙盗,所有货物都被洗劫一空。不过我身上带有通关文牒,可为我证明身份。”
小枫听后,半信半疑地将李承鄞身上带着的那封卷轴缓缓展开,微微皱起眉头,眼中满是疑惑之色。可无奈她并不识得中原的文字,那卷轴上的字在她眼中,简直如鬼画桃符一般,看得她一头雾水。于是,她尴尬地笑了笑,说道:“你怎么不早说呢,我师傅也是中原人。你放心,我肯定帮你把货物都找回来。我师傅可厉害了,他要是一出手,‘嗖’的一下,你的命可就没啦。”说着,她一边动手解开李承鄞身上的绳子,一边还将自己的吃食分了些给他。
又是这家伙!李承鄞一听见顾剑的名字,心中顿时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他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的傻姑娘,问道:“他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说罢,李承鄞暗自摇了摇头,心想顾剑这师傅也不知道是怎么当的,教了这么多年,自家徒弟竟然连半个中原字都不认识。
小枫一提起自己的师傅,脸上顿时洋溢起满满的骄傲神色,“那当然啦!我师傅可是全天下最最厉害的人。我累了,先睡会儿,等明早起来,我就带你去找他。”
小枫循着争吵声快步跑去,果然看到伊莫延和高显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周围还有一群神色紧张的士兵。见小枫来了,伊莫延立刻喊道:“阿渡,你来评评理,高显这家伙非要把咱们好不容易得来的这批粮草,分出一半给那些中原人!”
小枫微微一愣,她知道伊莫延向来对中原人没什么好感,而高显则是个深明大义的将领。还没等小枫开口,高显拱手说道:“公主,如今这一带遭遇旱灾,中原人和咱们西境百姓一样都在受苦。若此时咱们不施以援手,恐怕会引发更大的祸端。”
小枫心中明白高显所言极是,正要劝解伊莫延,却突然想起还在原地的李承鄞。她心急如焚,顾不上多做解释,转身就往回跑。可当她回到原处,却发现李承鄞早已不见踪迹,只有那金黄的胡杨树干上,挂着一张扯下的血衣字条。
小枫急忙取下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小枫,我有要事需先行一步,定会回来寻你。”看着这简短的几行字,小枫心中五味杂陈,不知为何竟有一丝失落。但她还是将字条小心收好,暗暗想着,等下次再见面,定要好好问问他,到底有什么要事,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
此刻,李承鄞正快马加鞭朝着中原边境赶去。他深知,若想护住小枫,护住这份失而复得的感情,就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而回到中原,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是他唯一的选择。一路上,风沙漫天,可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心中只有一个信念:这一世,绝不让悲剧重演。
天通二十三年,那原本平静的豊朝,却在这一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搅得天翻地覆。
海州城附近的官道上,一场血腥的刺杀让太子李承稷命丧黄泉。这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在整个豊朝炸开了锅。
夜幕降临,西境安护府内灯火通明,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裴照心急如焚,在府中来回踱步,眼神中满是焦虑。“高将军!太子遇刺一事十万火急,快传羽书至上京,请圣裁。”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微微颤抖。
高显面色凝重,手抚着下巴,若有所思。“此事蹊跷,伊莫延曾率丹蚩军队,骚扰我边陲海州城,恐是丹蚩人所为。”他稍作停顿,旋即果断下令:“派八百里快骑速报上京,全城戒严,封锁消息,另外在一百里搜寻五皇子下落,一定要找到五皇子。”高显心里明白,太子身亡,东宫虚位,豊朝必定人心惶惶,尤其是那野心勃勃的宣德王,肯定会蠢蠢欲动。此时,找到五皇子才是当务之急。
而在豊朝的皇宫中,皇帝听闻太子遇刺身亡的消息后,龙颜大怒,气得浑身发抖。朝堂之上,大臣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紧张压抑的氛围之中。
“承邺,朕命你即刻带兵去西境安护府,给西北列国以威慑,否则邻国必定以为我朝软弱可欺。”皇帝的声音威严而又带着一丝疲惫。“此外,让承鄞向西洲递交和亲国书,两国联姻,可争取西州的稳定和平。”皇帝深知,在这内忧外患之际,必须要采取一些措施来稳定局势。
与此同时,日近黄昏,在那广袤无垠的大漠戈壁上,烈日的烘烤让这片土地犹如一个巨大的火炉,灼人的热浪一阵阵地扑面而来。李承鄞杵着树枝,艰难地独自前往西境安护府。他身上负着伤,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感觉喘不过气来。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流水潺潺,沿着沙漠蜿蜒西去。小河两岸,随处可见沙柳、杨树挺拔苍翠,盘根错节,状若盘龙。李承鄞像是看到了救星,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河边,将脸上的血污都清洗干净,随后靠在一棵胡杨树上闭上双眼。嘴里叼着一棵已被秋风染成红黄色的芨芨草,静静等待着故人的到来。
忽的,他听到一阵马儿踏过河面的水声。他缓缓睁开眼一看,正是柴先生。柴先生骑在马上,神色匆匆,看到李承鄞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担忧。“殿下,您可让我好找。”柴先生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承鄞身边。
彼时,在遥远的西洲王宫中,也是一片混乱。西洲王与大妃因九公主和亲之事发生激烈争吵。九公主又下落不明,王上心急如焚,便派数名精兵捉拿九公主回宫。
在那片一碧千里的草原上,一望无垠,像海一样平静。然而,这平静的表象下,却遮掩了此时宫中的明争暗斗。顾剑正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焦急地寻找小枫的下落。而那红衣少女小枫,正骑在小红马上不知去往何方。她那动听的歌声在草原上回荡:“一只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瞧着月亮。噫,原来它不是在瞧月亮,是在等放羊归来的姑娘……”歌声悠扬,却又带着一丝少女的懵懂与迷茫。
小枫一边唱着歌,一边信马由缰地走着。她并不知道,一场关乎她命运的风暴正在悄然来临。她想起了平日里在宫中与阿翁相处的快乐时光,想起了那广袤的草原,自由自在的生活。她不想被和亲束缚,不想离开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而在西洲王宫的议事厅内,西洲王面色阴沉。“大妃,如今豊朝提出和亲,这是关乎西洲存亡的大事,你为何执意阻拦?”西洲王的声音带着一丝恼怒。
大妃冷哼一声,“王上,那豊朝人心叵测,把九公主送去和亲,无疑是羊入虎口。”大妃的眼神坚定,她无论如何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去那陌生而又危险的豊朝。
“可
顾剑猛地回过头,声嘶力竭地大喊:“小枫,我可算找到你了!”
“师傅!”小枫眼眶瞬间红透,委屈如决堤洪水般泛滥,“你到底去哪儿了?不是说好只离开三天吗?骗子,你就是个大骗子!我再也不相信你了!”这几日,她孤身一人在外漂泊,饥饿与疲惫如影随形,此刻终于寻得宣泄口。
“对不起,都是师傅不好。”顾剑满是愧疚,“师傅这就带你走!”说着,他一把拉住小枫的手,正欲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然而,宛如噩梦骤临,王上派出的精兵如鬼魅般突然现身,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住。小枫惊恐万分,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紧贴在顾剑身后,小手死死攥着师傅手臂上的衣襟,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今天你们谁也带不走她!”顾剑虽竭力维持镇定,但脸上仍不由自主地现出一丝惊慌。
“顾公子,王上有令,今日务必将九公主毫发无损地抓回宫去。”为首的将领面色冷峻,语气不容置疑。
顾剑下意识地回过头,望向小枫那对原本乌黑发亮,此刻却满是惊恐与无助的大眼睛。他眉间瞬间拧作一团,义父那番话语如重锤般在他心头敲响:“不可与九公主走得太近,你们本就非同一类人,切不可痴心妄想。”
刹那间,他眼神中闪现出一丝迟疑。这细微的变化,却被小枫敏锐捕捉。她先是猛地一怔,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呆地凝视着顾剑,眼中的神采如流星般迅速消逝,只留下无尽的空洞。嘴唇下意识地微微蠕动了两下,却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那一刻,她的心,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冰冷刺骨。
良久,她缓缓松开了紧紧攥着顾剑手臂的手,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叶:“我跟你们回去。”她的脸,恰似那凋落的白兰花,灰暗悄然爬上脸庞。绝望的情绪如汹涌狂潮,瞬间将她淹没,令她浑身如坠冰窖,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彻骨的寒意。
顾剑望着小枫那失望透顶的神情,只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层浓重的愁云严严实实地笼罩着,一阵揪心的疼痛如锐利的箭矢,直直地穿透胸膛。他深知,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然深深刺痛了小枫那颗单纯炽热的心。可义父的警告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让他在面对小枫时,内心充满了挣扎与无奈。
与此同时,李承鄞已快马加鞭抵达了西洲王宫。他身着一袭墨绿色的缎子衣袍,面料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柔和而华贵的光泽。头发被一顶金冠高高挽起,显得英姿飒爽。袍内露出金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精致而华丽,愈发衬得他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贵气。
他稳步踏入大殿,将手中那封象征着和亲之意的国书郑重呈上,而后双手揖礼,声音沉稳而有力:“豊朝五皇子李承鄞,拜见王上。自明远娘娘之后,我朝一直期盼着能与西洲再次缔结连理,以敦睦邦交,累世通好。”少年的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这大殿内潜藏的一切心思。说罢,一抹淡淡的笑意,恰到好处地在他那优雅的俊容上漾起,既不失皇子的威严,又带着几分亲和。
此时,太阳的余晖悠悠划过西洲王宫那精致绝伦的琉璃瓦顶,像是给整个宫殿蒙上了一层薄纱,给宫墙上洒下一片昏黄而朦胧的光,透露着西域独有的神秘之感。而就在这看似祥和的氛围中,殿内却传来西洲王上与九公主激烈争吵的声音。
王上怒目圆睁,脸涨得通红,正准备抽出腰间的鞭子,朝着小枫狠狠挥去,口中怒喝:“死丫头!”小枫吓得花容失色,像只惊弓之鸟般四处逃窜,慌不择路地躲在了大妃身后,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其实她心里清楚,阿爹哪舍得真的打她,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她罢了。但即便如此,那暴怒的架势还是让她心生恐惧。
“阿爹!”小枫带着哭腔,激动地涨红了脸,大声说道,“你知道我根本不想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我只想留在草原上,像以前一样自由自在地生活!”
“你要识大体!”王上一脸正言厉色,语气不容置疑,“你是西洲嫡公主,身上肩负着整个西洲的兴衰荣辱,必须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识大体的姐姐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我!”小枫的眼泪夺眶而出,温热的泪伴着抽噎声不停地流下,她满心的委屈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王上终究还是狠下心来,下令将她关在寝殿之中。大妃看着这一幕,心疼得如同刀绞,轻轻地摸了摸小枫的脸颊,那眼神中满是疼爱与不舍。随后,大妃让人准备了小枫平日里最爱吃的烤羊排和双拼鸳鸯炙。
小枫看着面前香气四溢的美食,原本低落的情绪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立刻大快朵颐起来。大妃静静地坐在一旁,抬起双手,轻柔地抚摸着小枫的头发,眉头紧紧蹙着,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不舍与无奈。她一脸忧虑地夹起菜,放入小枫的金碗之中,幽幽叹道:“你倒是一点心事也没有啊,我一想到你阿爹要把你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我就……”话还未说完,这边阿渡神色匆匆地赶来,又带来了硕博也来和亲的消息
暮色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缓缓地将天地笼罩。明远娘娘与李承鄞会面之后,神色凝重地带着他来到了顾家宗祠。宗祠内弥漫着一股陈旧而肃穆的气息,墙壁上摇曳的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冤屈与沧桑。
李承鄞静静地听着明远娘娘讲述顾家惨遭灭门一事,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他的心上。他心里十分清楚,当年顾家血流成河,尸骨如山的真正原因。上一世,大哥因举子之案命丧西洲,他便下定决心彻查高家。为了给顾家申冤,他费尽心机,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然而,直到高于明临死前,他才得知那残酷的真相。高家不过是掣肘皇权的工具,而顾陈两家灭门的一切,不过是皇帝为了平衡朝政所默许的牺牲品。父皇表面上装作不明真相,实则在那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亲手导演了这场惨烈的悲剧。
就在李承鄞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之中时,顾剑从角落里缓缓走了出来。李承鄞看着顾剑,并没有当初初次见面时的惊讶之感,而是眯缝着眼睛,眼中闪烁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仿佛两团燃烧的烈焰。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将面前的人撕成碎片。此时的他,脑海中早已没有了当初相认时的兄弟情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浓烈的杀念,恨不得再将顾剑万箭穿心。
上一世,正是因为顾剑强行带走小枫,才导致小枫在承天门火场中想起了尘封了三年的记忆。那些痛苦的回忆如汹涌的潮水般将她淹没,最终她决然地离他而去。从那以后,他便在愧疚、忏悔和孤独中度过了余生的三十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顾剑看着李承鄞的眼睛,不由得生出一丝疑惑。这位从未见过的表弟,明明是初次相见,为何此人一副想要置他于死地的模样?他怔了怔,开口打破了这压抑的沉默:“五皇子。”
李承鄞瞬间收起了脸上的冰冷,像是川剧变脸一般,唇边挤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表哥。”那轻扬的嘴角,分明浮动着一股让人难以察觉的狡黠之意。在他心里,早已开始盘算着新的计划。这次为顾家沉冤昭雪虽然重要,但并非主要目的。和小枫白头相守,举案齐眉,才是他重生的意义所在。
虽然自己素来不喜权谋之术,厌恶那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可是,为了实现与小枫长相厮守的愿望,他又不得不夺取皇位
西洲的暮色总裹挟着滚烫的沙砾,白日里蒸腾的暑气尚未散尽,夜幕便猝不及防地垂落。李承鄞裹紧狐裘立在帐外,望着银河下蜿蜒的鸣沙山。夜风掠过经幡,将细沙卷成呜咽的漩涡,却吹不散他眉骨间凝结的霜。
浓稠如墨的夜色里,星星像撒落的碎钻般闪烁。他却无心观赏,目光直直盯着远处那座缀满铜铃的穹顶——那是小枫从前的寝殿。忽有温热雾气漫过脚踝,裹挟着葡萄美酒与乳香的气息,还有若隐若现的歌声:“一只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
歌声撞得他心口发疼。记忆里的白驼铃、红纱帐,连同那杯鸩酒的苦涩,都在喉间翻涌。他踉跄着循着声音走去,靴底碾碎枯枝的脆响混着心跳,震得太阳穴突突作痛。
寝殿半掩的雕花窗棂间,蒸腾的热气正将月光晕染成朦胧的纱。李承鄞屏息贴近,只见紫檀木浴盆中浮着玫瑰与茉莉,氤氲水汽里,珠帘后少女的身影若隐若现。她赤足轻点水面,溅起的水花沾湿垂落的乌发,几缕发丝黏在白玉般的颈侧,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少女修长的指尖捏着片玫瑰花瓣,在水面划出涟漪。她低头时,月光掠过光洁的额头,照亮脸颊上沁着的细汗,雪白肌肤透着淡淡粉意,仿佛能掐出晨露来。李承鄞的呼吸骤然急促,那抹在记忆里反复灼烧了三十年的身影,此刻竟与眼前少女重叠——同样娇憨的神态,同样不谙世事的天真。
“小枫......”他低喃出声,苍老的声音被夜风揉碎。浴室内的歌声戛然而止,少女猛地转头,耳坠上的珊瑚珠撞出清脆声响。李承鄞喉间泛起腥甜,恍惚间竟分不清,眼前是魂牵梦萦的故人,还是天神降下的又一场惩罚。
蒸腾的水汽中,衣架上的猩红纱衣如同一团跳动的火焰,随风轻轻摇晃。李承鄞隔着氤氲的珠帘,目光死死锁定在浴桶边的少女身上。喉结不自主地上下滚动,少年人炽热的血气在血管中奔涌,他躲在窗后,眼睛一瞬不瞬,仿佛要将眼前景象刻进心底。
小枫全然未觉窗外灼热的视线,纤细的手指捏着三日前留下的布条,凑近烛光反复端详。柔软的唇瓣微微嘟起,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三什么什么日,什么见?”中原字晦涩难懂,她懊恼地轻咬下唇,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这人真奇怪,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也不知道这个人现在伤好没有。”
李承鄞的心脏猛地一跳,寒夜的冷风灌进领口,却不及这短短几句话带来的暖意。他下意识想要回应,却被寒风呛得咳出声。
“阿渡!”小枫如受惊的小鹿,慌乱抓起白纱裹住身体。湿漉漉的黑发黏在锁骨处,眼中满是警惕。阿渡提着弯刀破门而入,刀锋映着摇曳的烛火:“公主,怎么了?”
“我刚才听到有男人的声音。”小枫瞪大杏眼,水润的眸子写满震惊,粉唇微张,整个人僵在原地。
阿渡环视一圈,收刀入鞘:“哪有男人,公主你怕是听错了吧,天气凉,赶紧把衣服给穿上吧!”
待阿渡离开,小枫披上浅粉纱裙,外罩淡色翠水薄烟纱,慵懒地歪在床上。她支起脑袋,乌发散落如墨,烦躁地抓了抓发丝:“明明就听到有声音啊,难道是那个人来找我了?”想起那日大漠中,少年鲜衣怒马,白净的面容比中原的玉器还要温润,她的脸颊又悄悄发烫。
小枫赤足跑到窗边,探出身子张望。夜色深沉,只有星星在天幕闪烁,虫鸣声声入耳。她失望地垂下眼眸,却不知自己指尖无意识摩挲窗棂的动作,早已泄露了心底的悸动。
而此时,丹蚩王帐内气氛凝重。秃鹫在帐顶盘旋,羽翼遮蔽月光。细作跪地禀报:“中原已在边境屯兵!”丹蚩王手握弯刀,与伊莫延对视一眼,沉沉下令:“让左谷蠡王即刻驻扎西境安护府城外一百里!”
狂风裹挟着砂砾掠过西境长街,裴照的玄甲军如黑色浪潮疾驰而过,马蹄踏碎黄土,激起的烟尘足有半人高。街边摊贩慌忙收摊,行人纷纷用粗布衣袖掩面,被风掀起的衣襟猎猎作响,只余下此起彼伏的咒骂声被卷入呼啸的风里。
西境安护府议事厅内,青铜兽炉吐着袅袅青烟,李承鄞手持密函,鎏金腰带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宣德王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扫过众人:“太子遇刺一案,牵扯甚广。”话音未落,高显已捏紧腰间刀柄,眉头拧成深壑:“末将以为,丹蚩人虽悍勇,却不至于行此暗事。”
“高将军莫不是忘了海州城?”李酽猛然起身,官服下摆扫落案上茶盏,瓷片碎裂声惊得众人一颤,“三日前方才传来战报,丹蚩骑兵屠尽城中老幼,这等行径,岂是光明磊落?”高显面色涨红,指节捏得发白,终究将辩驳的话咽回喉间。
宣德王抬手示意安静,眼中闪过寒光:“圣上命我率十万大军驻于边境,丹蚩不除,豊朝难安。”他的目光落在李承鄞身上,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高显突然拍案而起,烛火随之一晃:“末将有一计!铁达尔王帐乃丹蚩命脉,若能寻得……”话未说完,李承鄞已端起茶盏轻抿,滚烫的茶水入口,却不及他眼底的寒意:“我去。”
草原尽头,暮色将天际染成血色。顾剑独坐河畔,腰间的银铃铛随着风轻响,搅得人心烦意乱。义父的话在耳畔回响:“小枫是打开王帐的钥匙,也是顾家复仇的利刃。”他望着手中染血的半块玉佩,当年顾家满门被斩的惨状如走马灯般闪过——母亲被剜目悬于城门,父亲首级滚落在丹蚩人脚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入河水,惊散了游鱼。
与此同时,西洲王宫深处,鎏金烛台映着小枫通红的眼眶。她攥着染血的匕首,将迷药尽数倒入酒壶。“阿渡,这次我定要逃出去!”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夜枭的嘶鸣。当侍卫们东倒西歪瘫在宫墙下时,两道身影已跨上骏马,红裙与弯刀在夜色中翻飞,马蹄声惊起一片寒鸦,朝着草原深处疾驰而去。
暮色给草原镀上蜜糖色的光晕,小枫百无聊赖地坐在青石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顾剑留下的鸣笛。晚风掠过发梢,将她额前碎发吹得凌乱,远处传来羊群归圈的咩叫,更衬得这片天地寂静。阿渡抱臂立在一旁,看着她反复将鸣笛举起又放下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开口:“公主,你还找他干嘛呀?”
小枫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攥紧鸣笛的手泛起青白:“我就再试最后一次,看他会不会来。”她望着天际最后一抹霞光,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阿渡无声叹息,转身走向远处,只有小枫自己清楚,心底那簇名为期待的火焰,即便被现实浇灭千百次,仍会在听到马蹄声的瞬间复燃。
突然,远方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一匹通体银白的骏马踏碎暮色疾驰而来,鬃毛在风中张扬如瀑。小枫猛地站起身,鸣笛“当啷”坠地,裙摆扬起的弧度比惊起的云雀还要轻盈:“师傅!”她赤足踩过沾着露水的草地,发间银饰随着奔跑叮当作响,眼睛亮得如同缀满星河。
顾剑勒住缰绳,垂眸望着眼前仰起脸的少女。她脸颊泛着因奔跑而染上的红晕,鼻尖沁着薄汗,眸中盛满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他喉结滚动,压抑住心口翻涌的酸涩:“我当然要来。”
“关于和亲,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小枫突然攥住他的衣角,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他一颤,“要是我和别人订了亲,是不是就不用去和亲了?”她踮起脚尖,期待的目光像团炽热的火,“我想要师傅跟我定亲,这样就能骗过阿爹!”她慌忙补充,“不是真的定亲,只是演戏!”
草原的风突然停了,顾剑的沉默比寒冰更刺骨。小枫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凝固,眼眶泛起红意,转身便要跑。顾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熟悉的葡萄香混着奶香扑面而来,他收紧手臂,感受着怀中纤细的身躯在颤抖。
“师傅……”小枫的声音闷在他胸前,带着鼻音的哽咽让他心脏抽痛。天空从浅金渐变成深邃的蓝,归巢的飞鸟掠过两人头顶,唯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回响。
顾剑闭上眼,将下巴抵在她发顶,青草香混着血腥气在喉间翻涌。他想起义父枯瘦的手握着染血的族谱,想起丹蚩人砍下父亲头颅时脸上狰狞的笑。这样满身血污的自己,如何能护她一世无忧?
“师傅已经为你找到一个全天下最好的男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猛地将小枫推上马背。缰绳在手,他不敢回头看她含泪的眼睛,只狠命挥鞭。骏马嘶鸣着冲向落日,扬起的尘土中,他听见自己破碎的心跳,正与马蹄声一同,将年少的痴妄踏成齑粉。
暮色给群山披上绯色薄纱,残阳如血斜照在碧溪之上。一座青石断桥横亘水面,断裂处生长的紫色小花在风中摇曳,金黄花蕊轻颤,宛如撒落人间的星屑。
顾剑的手紧扣着小枫的手腕,粗粝的指腹擦过她腕间缀满宝石的银镯。清脆的铃音混着溪水流淌声,惊起岸边芦苇丛中的白鹭。小枫不住回望,身后苍山如黛,层层叠叠的翠绿间,松涛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我看我还是别去了吧!"她突然顿住脚步,垂眸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顾剑却不由分说将她往前推,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颤:"去吧!"
碎步踩过布满青苔的石板,镯铃随着步伐愈发急促。桥心断裂处的藤蔓缠住她的裙裾,小枫低头去解,忽觉对岸传来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抬眼望去,残阳为那人勾勒出金边——白衣胜雪,天水碧内衬若隐若现,半披散的编发间银丝缠绕,分明是那日在沙漠里救她的中原少年。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撞碎在渐浓的暮色里。小枫杏眼圆睁,惊喜与慌乱交织:"原来我师傅说的全天下最......"话音戛然而止,她突然想起顾剑说的"最好的男子",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对岸的李承鄞缓缓转身,鎏金腰带在余晖中泛着冷光,嘴角勾起的弧度,竟比初见时更令人捉摸不透。
李承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暮色为他眼底的忧虑镀上一层朦胧。他微微皱眉,刻意装出困惑模样:“你怎么在这儿呢?”尾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疑惑。
“我不告诉你!”小枫气鼓鼓地跺脚,转身便要往顾剑身边跑。鎏金铃铛在她脚踝轻晃,搅碎了溪面的倒影。李承鄞下意识跨出半步,喉结滚动:“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少女突然旋身,火红裙裾如绽放的凤凰花。晚霞将她的轮廓染成金红,发间银饰与天边流云一同翻涌:“我是西洲九公主!我父亲是西洲国主,我母亲是丹蚩王的女儿,我阿翁是草原上最厉害的铁达尔王!”字字铿锵,带着草原儿女独有的骄傲。
李承鄞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嘴角勾起一抹似嘲非嘲的笑。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同样的烈日,同样张扬的红衣,还有那杯饮下便万劫不复的合卺酒。“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扬起下颌,故意拖长尾调,“我是中原的顾小五,父亲是茶庄庄主,母亲是庄主夫人,外祖父不过是个普通茶商。”
他逼近半步,雪松气息混着西洲特有的沙枣香:“想不到啊,这顾剑给我介绍全天下最好的女子,竟是这西洲的九公主!”话音未落,指尖已触到她腕间晃动的银镯,冰凉触感却似要灼伤掌心。
李承鄞话音落下的刹那,喉间泛起苦涩。伪装的轻佻下,心跳如擂鼓——他深知此刻扮演的“顾小五”,不过是用谎言堆砌的幻影,却是心底最渴望成为的模样。暮色里,小枫发间的银铃叮咚作响,像要震碎他精心筑起的防线。
对岸苍山如墨,倒映在碧溪中的轮廓被晚风揉碎。他望着少女飞扬的眉梢,忽然想起上一世丹蚩血泊中,那抹永远凝固的红色。掌心微微发颤,却在袖中攥成拳:这一次,就算踏碎荆棘、颠覆乾坤,也要将她护在万里晴光之下。
“你们中原的茶有什么好喝的!”小枫突然仰起头,眼中盛着整片晚霞,“哪比得上我们西洲陈酿数年的葡萄酒啊!”她的笑声撞碎暮色,惊起芦苇丛中的白鹭,振翅声混着溪水潺潺,在断桥上空盘旋不散。
李承鄞喉头滚动,将所有汹涌的情绪化作一抹浅笑:“我这可不是普通的茶叶,改天啊,一定要让你尝尝!”他凝视着少女耳后跳动的碎发,恍惚看见未来无数个黄昏,她捧着茶盏在中原宫墙下轻笑的模样。
桥的另一端,顾剑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眼前亲昵的场景,像把钝刀剜着心口。记忆与现实重叠,他仿佛又看见幼年时,小枫攥着他衣角要糖人的模样。指尖无意识蜷起,却终究松开,任由风卷走眼底的眷恋。
溪水倒映着三人的身影,藏青山色为幕,流云织就长卷。李承鄞望着小枫发间跃动的霞光,在心底刻下誓言:这一世,就算天命要他们万劫不复,他也要亲手斩断所有桎梏,让他的小公主永远做草原上最肆意的风。
大漠的风似乎穿越时空呼啸而来,卷起桥上紫色小花的残瓣。那年沙海中缠绕的红巾,此刻又轻轻拂过他的手背,滚烫如血——命运的丝线早已重新缠绕,这一次,他不再是冷眼的执棋人,而是甘愿为她坠入轮回的痴儿。
夜幕如藏青绸缎铺展天际,琉璃穹顶被月光浸透,折射出细碎的星芒,仿佛将整片银河揉碎了洒在西洲王宫之上。寝殿内烛火摇曳,小枫踢掉绣鞋瘫坐在榻上,锦被揉得皱成一团:“阿渡,这师傅给我介绍的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我看就是一个油嘴滑舌的无赖!”
阿渡握着弯刀的指节发白,青铜护腕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公主,等我下次见到他,定要他好看。只是王上与中原约定的三日和亲之期已到……”话音未落,小枫已闷声扑倒在枕上,发间银铃撞出闷闷的响。
珠帘轻晃,大妃带着檀香气息走进来,指尖温柔拂过小枫纠结的眉峰:“我的小公主怎么啦?别担心,阿娘已想到法子。你阿爹那边不好周旋,但还有你阿翁!先去丹蚩躲些时日,阿娘再从长计议。”她转头吩咐阿渡即刻备马,却见小枫突然翻身坐起,眼中亮起狡黠的光:“阿娘,我想要师傅陪我去!”
大妃指尖微顿,想起顾剑莫测的眼神,面上浮起疑虑。小枫却如猫儿般蹭进她怀里,发间的葡萄香混着撒娇的尾音:“阿娘放心,师傅说过会一辈子保护我!你最好了……”那软糯的嗓音撞得人心头发软,大妃无奈叹笑,终究将人搂进怀里:“好,都依你。”
晨光刺破云层时,小枫已骑着踏雪乌骓立在宫门外。远远望见顾剑银甲翻飞,率领马队疾驰而来,她下意识挥动衣袖,腕间宝石镯子叮当作响。待看清队伍里的李承鄞,笑容骤然僵住:“你怎么来了?”
“小五是我远房表弟,来西境贩茶,对地势熟络。”顾剑勒住缰绳,苍白的手指无意识摩挲剑柄。李承鄞端坐马背,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眼底却凝着小枫看不见的暗潮。
“就他?肩不能提,背不能扛,弱不禁风的样子,别连累我们才好!”小枫仰起下巴嗤笑,发间红绸随动作轻颤。李承鄞忽凑近几分,雪松气息裹着压低的嗓音:“我听说啊,天亘山上的食人兽,专挑细皮嫩肉、牙尖嘴利的小姑娘……”
话音未落,远处王宫方向传来沉闷丧钟,惊起一群寒鸦。众人脸色骤变,小枫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那是明远娘娘的丧钟。草原的风掠过耳畔,带着秋草萧瑟的气息,将几人的悲痛卷向无垠天际。
茫茫草原上,队伍如迁徙的蚁群渺小。小枫戴着天蓝色面纱,目光黏在前方顾剑挺拔的背影上。李承鄞握紧缰绳,指节因用力泛白,忽而又换上笑盈盈的神色:“公主喜欢我表哥?依我看,男人啊,越是抓不住越心痒。不如我帮你试探试探?”
“什么条件?”小枫警惕回望,面纱下的杏眼圆睁。李承鄞望着她耳后跳动的碎发,喉结滚动:“丹蚩王账的宝贝,得让我挑几样。”“奸商!”小枫白他一眼,却不知自己泛红的耳尖,早已泄露了心底的动摇。
日头西斜时,金色胡杨林在视野里铺展如火焰。李承鄞看着小枫托腮凝望顾剑的模样,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几乎要冲破喉咙。他随手折下枯枝在沙地上乱划,却将每道刻痕都描成了她笑起来的模样。
李承鄞长腿一迈,转眼已蹲在小枫跟前。他骨节分明的双手托起少女绯红的脸颊,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她温热的肌肤,唇角勾起得逞的弧度:“别看了。真不知道我表哥有什么好的,论长相,长相不如我。论气质也没有,就是功夫比我稍好点,我这全天下最好的男子就在你面前,你怎么看都不看一眼。”
小枫受惊般后仰,发间银铃哗啦作响:“你干嘛,给我松开!”她奋力挣扎,却被李承鄞扣住手腕动弹不得。少年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别动,他正在看我们呢!你不是让我帮你试探你师傅吗?喂我吃饼!”
少女咬着下唇,勉强扯出个甜腻的假笑。她捏起一块胡杨林烤饼,指尖擦过李承鄞的唇瓣时,故意用力按了按。李承鄞却像偷腥的猫儿般眯起眼,任由小枫踮脚替他擦拭嘴角,笑意几乎要漫出眼底。
“怎么样,怎么样,我师傅有什么反应没?”小枫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期待,睫毛扑闪得像振翅的蝶。李承鄞瞥了眼远处抱臂而立的顾剑,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暗芒:“没什么反应啊,要不你再喂我一口?”
当第二块饼塞进嘴里时,李承鄞故意含糊不清道:“依我看啊,我表哥对你没意思,你就别自讨没趣了。”话音未落,小枫猛地甩开他的手,杏眼圆睁:“你胡说!”她转身便要往顾剑走去,裙摆扬起的弧度带着十足的怒气。
“等等!”李承鄞眼疾手快拽住她袖口,故意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我有办法,不如,你拜我为师,怎么样?”他歪着头,鎏金瞳孔里映着少女涨红的脸,指尖无意识把玩着她垂落的发梢。
“做梦!”小枫双手叉腰,银镯撞出清脆的响声,“我师傅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你好百倍千倍,你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不如,还想让我拜你为师?”她伶牙俐齿的模样让李承鄞一时语塞,少年涨红着脸指着她,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不跟你说了!”
他气呼呼地转身,靴底重重碾过沙砾。可刚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偷看——小枫正对着顾剑笑得眉眼弯弯,那模样刺得他心口发疼。李承鄞咬着牙踢飞脚边石子,心里却泛起酸涩的甜:这伶牙俐齿的小狐狸,大概是老天派来收他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