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时分,元莫因高热开始说胡话。
苏璃换冷帕子时,听见他含混地喊“阿娘”,又变成咬牙切齿的“休铎”。她刚要抽手,却被他突然攥住腕子,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别走……”他烧得眼角发红,声音却脆弱得不像同一个人,“别留我一个人……”
苏璃怔住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紧蹙的眉间。此刻的元莫没有玩世不恭的笑,没有锐利的试探,只剩下一个伤痕累累的、怕被抛弃的少年。
她鬼使神差地俯身,轻轻拍他手臂,像小时候哄弟弟那样哼起江南的童谣。
元莫渐渐松了力道。
天光微亮时,苏璃才惊觉自己竟守了一夜。她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下次唱童谣,记得收钱。”
元莫不知何时醒了,正撑着下巴看她,肩上绷带又渗出血,笑得却像只偷腥的猫:“堂堂苏大小姐给我当丫鬟,传出去可怎么好?”
苏璃抄起药碗就走。
“喂!”元莫在背后喊,“晚上给我带酒酿圆子!要加桂花——”
回应他的是重重关上的门。
*
苏璃端着药碗穿过四方馆回廊时,听见了背后的议论声。
“听说元大人为她挡了一箭?”
“何止!昨夜亲自抱回来的,连血衣都没换就守到天亮……”
“嘘,阿术姑娘来了!”
苏璃脚步一顿,余光瞥见转角处立着个红衣少女——正是西院唯一的译官阿术。少女抱臂倚着廊柱,腰间弯刀泛着冷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像盯着一只误闯领地的雀。
“你就是苏璃?”阿术开口,焉耆语里夹着生硬的官话,“元大哥从哪儿捡来的野猫?”
苏璃不欲生事,低头绕开。
阿术却突然伸脚绊她。
药碗“咣当”摔碎在地,褐色的药汁溅上苏璃裙角。廊下瞬间安静,几个文书小吏偷偷往这边张望。
“哎呀,手滑。”阿术歪头一笑,用焉耆语飞快说了句什么,周围人顿时哄笑起来。
苏璃攥紧托盘。她听懂了——那话翻译过来是“爬床的贱奴”。
“阿术。”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元莫不知何时站在了台阶上,肩上随意披着外袍,露出里面染血的绷带。他脸上还带着高热后的苍白,眼神却锐利得吓人。
阿术立刻变了脸色,小跑过去扶他:“元大哥!你怎么起来了?这野猫害你受伤还不够——”
“我的人。”元莫打断她,声音不重,却让整个回廊瞬间死寂,“轮不到你教训。”
阿术脸色煞白。
苏璃垂眸去捡碎瓷片,却被元莫一把扣住手腕拽起来。他指尖滚烫,力道大得几乎在她腕上留下红痕:“临时籍呢?”
苏璃抿唇从怀中取出那张薄纸——上面朱笔批注“暂准留用”,随时可被收回。
元莫看也不看,直接撕了。
“元莫!”苏璃急了。没了这个,她连四方馆大门都出不去。
他却从袖中掏出另一张盖着四方馆大印的文书,当众拍在她手里:“从今日起,她是我西院的人。”顿了顿,又补一句,“正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