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之路

苏昌河的提议在夜色中回荡，带着一种冰冷而迷人的诱惑。无双身后的飞剑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感应到主人心绪的波动。他歪了歪头，看着苏昌河，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依旧带着少年人的纯粹，却透出一股寒意。

　　“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无双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若有所思的味道。

　　苏暮雨强撑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苏昌河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然而这弧度还未完全展开，便僵住了。

　　“但是，”无双脸上的笑容倏地收敛，眼神锐利如他身后的剑锋，“你搞错了几件事。”

　　“第一，你们暗河的信誉实在有些差了，与你们合作？我可不想落得和唐门一样的下场。”

　　“第二，我的爱人与你的赤王殿下，不死不休。最后，我不需要得到谁，我的爱人，从来都是我的。”

　　话音未落，七柄飞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华，剑气冲霄，将周围的阴霾都驱散了几分。无双周身的气息节节攀升，不再是试探，不再是纠缠，而是七剑齐出，带着滔天怒意和必杀信念的全力一击！剑光如银河倒泻，瞬间将苏昌河淹没。

　　苏昌河脸色剧变，他怒吼一声，周身黑气汹涌，阎魔掌催至极限，双掌拍出，

　　“轰——！”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周围的墙壁寸寸碎裂，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苏暮雨被气浪推开数丈，勉强以断剑撑地才稳住身形，眼中满是震撼。

　　烟尘稍散，只见苏昌河踉跄后退，衣袖上破了几道大口子，双臂之上布满细密的剑痕，鲜血淋漓。他接下了这一击，但显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无双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他伸手一招，七柄飞剑如倦鸟归林，重新悬浮在他身侧，剑尖齐齐指向苏昌河。

　　“不知好歹。”

　　苏昌河的眼神阴沉得可怕，他手心之下瞬间涌现浓重的黑气，阎魔掌以极快的速度催动，只是一息时间，他周身的气势已经截然不同！

　　“去死吧！”诡异的黑气在瞳孔中快速掠过，下一个瞬间掌风已至！

　　那黑气如同一口黑洞，能将人的真气内力从体内活生生吸走，连飞剑都顿了一刹。无双心口剧烈震颤，却也知此刻退无可退，只能一力破之，一脚踹出了三柄飞剑，剑气凝练而凶戾，刺向苏昌河后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沛然莫御的剑气自暗处飞射而来，轻轻一滑，自苏昌河那鬼气森森的掌心下掠过，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苏昌河手腕一顿，阎魔掌散了八分。

　　剩下两分他将身一转，拍开了身后飞剑，立在那冷冷看向剑来之处。

　　月光下，清朗的读书声突兀地响起，宛如学院夫子的遵遵教诲：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力量，仿佛春风化雨，润物无声。随着这声音，一道青袍身影飘然而至，手持万卷书，正是儒剑仙谢宣！而他身后，紧跟着一身利落打扮、眼神冰冷的林浅。

　　谢宣的目光扫过场中，落在苏昌河身上，叹了口气：“大家长，以满城百姓为饵，行此逆天之事，就不怕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吗？”

　　苏昌河看到谢宣和林浅一同出现，心中猛地一沉。一个无双他已经难以迅速拿下，再加上深不可测的儒剑仙和诡计多端的林浅，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他凝聚的力量微微一滞。

　　“浅浅！”无双一眼就看到了林浅，呼唤道。

　　苏暮雨的目光也落在了林浅的身上。

　　林浅的目光越过苏昌河，直接看向无双，眼中带着询问和关切。无双对她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没事，嘴角又扯出那抹熟悉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她看了一眼一边受伤的苏暮雨，眼神中掠过一丝诧异。苏昌河竟然真打算杀了苏暮雨……

　　“谢宣先生也要来趟这浑水？”苏昌河冷声道。

　　谢宣手持长剑，劝道：“守护天启百姓，乃读书人本分。大家长，收手吧，或许还能留一线生机。”

　　“生机？”苏昌河嗤笑，“从走上这条路开始，我的生机，从来只有杀出来才算数！”

　　“谢前辈，和他废什么话！多耽误一刻，天启城就多死一个人。苏昌河，药人蛊主是谁？是你自己，还是萧羽？”林浅霍然拔出了火铳，厉声质问。

　　“这种事，我又怎么会知道呢？”苏昌河闭上眼，又睁开，“杀人者人恒杀之，杀手的命运无非是杀死别人，或者被别人杀死。”

　　他说着，周身气势节节攀升，黑袍被丰沛真气鼓吹起来，身上只有浑然的，冰冷的杀气。

　　他竟是要一人独战两位剑仙！其中一位还是实力深不可测的谢宣，哪怕他是暗河大家长，哪怕他已经半步神游，这也几乎是一场不可能胜利的战斗。

　　林浅已经懒得听他废话，对她来说苏昌河正是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没有暗河那群人，她何至于注定短命？！

　　“无双，谢前辈，情势危急，谁也不敢保证蛊主是不是他，能杀一个算一个。”

　　说话间林浅率先动手，一发火铳射出，紧接着身形陡然旋转，裙摆划出一抹耀眼的圆弧，无数暗器如飞瀑般散开！

　　那一枪来的极快，但对苏昌河这样的高手来说，同样的方法不会再中第二次，他向后退了半步，黑袍猛卷，将飞射而来的暗器尽数拂落。

　　“破劫、绝影、杀生！”无双趁机手指一动，十二柄飞剑夺鞘而出，谢宣也动了，他的身形如此儒雅优美，长剑挥动时清吟阵阵，但他的速度又是如此之快，他的剑气又是如此纯粹而锋利，只是一瞬，就逼近了苏昌河的命门。

　　苏昌河左手阎魔掌一把拦下了十二柄飞剑，右手阎魔掌真气抵挡，竟然真的压住了谢宣的万卷书。

　　空门大开，浑身皆是破绽。

　　林浅狠狠咬一口银牙，手腕间一道细长的黑色流光飞扑而出，正是豢养的毒蛇张开了毒牙！

　　苏昌河冷冷一笑，张开了嘴，舌下一根银针轻轻吐出，冲着林浅咽喉而去。

　　所有人都将死在这里了，暗河苏家家主、无双城城主、儒剑仙、以及这个女人，联手都不是自己的对手。

　　却忽然，有一个黑影出现，那人伸手轻轻一弹，将那根银针弹飞出去，手中握着一柄断刃。

　　苏暮雨！

　　他聚了许久的气息，才有了这一次出手。

　　同时林浅手腕一抖，黑蛇长嘶一声，勃然跃起，背脊鼓胀，两道剧毒的毒液喷射而出，正是双眼之处！

　　苏昌河身形再快，反应再敏捷，内力再强，也防不住这四面夹击！

　　只是瞬间，那袭黑衣票到了苏昌河的面前，那把断刃也在瞬间刺穿了苏昌河的胸膛。

　　“你！”苏昌河瞪大了眼睛。

　　苏暮雨微微抬起头，一双眸子平静如水。

　　“师兄。”他轻声唤了一句。

　　苏昌河愣了一下，望着胸膛之处的血不停地往外流着，喃喃道：“暮雨，我错了吗？”

　　“世间并就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每个人守护的东西不一样。有人想守护天下，而我，想守护我们暗河的子弟。”苏暮雨放开了手，沉声道。

　　“今日，就由你为我送葬吧。”苏昌河转过身，盘腿坐了下来，他轻声吟道，“极地地狱可见光明。”

　　“云雾皆散得见明月。”苏暮雨手轻轻地按在了苏昌河的头顶，他就再也没有半点气息了。

　　无双轻轻弹指，十二飞剑归鞘。

　　谢宣似乎叹了一声，收起了万卷书。

　　林浅冷漠地看着苏昌河的尸体，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蛇头。

　　然而，天启城的混乱并没有在苏昌河咽气的那一瞬消失，药蛊人还在肆虐，血腥味与嘶吼惨叫仍然不绝于耳。

　　“他也不是蛊主。”林浅看了一眼周围死相凄惨的药蛊人，冷笑道，“真是便宜他了，死得这么干净。”

　　苏暮雨扶起苏昌河的尸体，看了她一眼。

　　“一群自己活在黑暗里就要把所有人都拉进黑暗的恶心玩意。”林浅冷嗤一声，眸子里再也没有了当年看向苏暮雨的明澈，只有恨与恶。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月明如水。同样是天启城，乌衣巷口，少女头戴幕篱，夜风混着几丝蝉鸣，吹拂着帷纱涌动。她的眉眼浸着月光，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少女撩开了幕篱，吻像轻盈的风掠过他的脸颊。

　　“我喜欢你，要晚安哦，苏暮雨。”

　　恍如隔世。

　　苏暮雨蓦然意识到，他这一生遇见的所有人当中，或许只有她对他的心，是全然纯净无瑕的。

　　少女的第一颗真心，已经遗失在了时间长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