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熠和青杏的感情细水长流……
张景珩最先看出来不对劲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那天膳堂,他正扒着饭,张景封在对面坐下,淡淡地来了一句:"你最近往东边看的次数,比往嘴里扒饭的次数还多。"
张景珩一口饭差点呛住。
"我看什么了我?"他嘴硬。
"张青杏住东院。"张景封头也不抬,"景熠往那边看,是他的事。你凑什么热闹。"
张景珩噎了一下,刚想反驳,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廊下站着个人。
张春茶捧着一碗清茶,站在廊柱旁边,目光直直落在他这边。四目相撞的瞬间,姑娘没有慌忙避开,只是浅浅颔首,礼貌地弯了弯唇角。
张景珩浑身一僵,飞快侧过身子,往张景封身后缩了半寸。
"喂喂,你看见没?"他压低声音,嗓子发干,"她该不会是在看你吧?"
张景封生得周正英挺,眉眼锋利分明,本家人里样貌出挑,走到哪里都惹目光。反观他张景珩,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扔在人群里转眼就找不到。天赋不拔尖,身手中等偏下,论血脉论本事,在张家一抓能拎出来一大把。他早就打定主意孤身到老,不拖累任何人。
张景封抬了抬下巴,视线不动:"我侧脸对着她,看得到什么。"
张景珩半信半疑,又偷偷把脑袋探出去一点。
张春茶还站在原地,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这下他彻底懵了,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嘴型无声比了一句:看我?
张春茶轻轻点了一下头。
一股荒唐感猛地窜上心头。
他左右摸了摸自己的脸,满心费解。论模样比不上景熠俊朗,论本事比不上景封一身气场,武堂考核刀术常年中下游。他从前跟兄弟们说笑,总说自己注定打一辈子光棍。
怎么偏偏,会有姑娘留意他?
他猛地收回脑袋,压低声音乱糟糟地嘀咕:"奇了怪了,图我什么啊?"
张景封垂眸拾起筷子,语气不带半点波澜:"谁知道。"
那顿饭张景珩吃得心不在焉。
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神控制不住地往廊下飘。张春茶已经不在了,茶碗搁在石桌上,人不知去了何处。可他总觉得,那道目光还落在自己背上,烫得他后颈一阵阵发紧。
"吃饭。"张景封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咸不淡。
"吃着呢。"张景珩扒了一大口饭,嚼了两下又忍不住,"你说她到底图我什么?刀术倒数第三,上个月跑山还崴了脚,被先生罚站半个时辰。她图我什么?图我倒数第三?"
"也许人家就喜欢倒数第三的。"张景封淡淡道。
"你别拿我打趣。"张景珩垮着脸,"我是认真的。"
张景封放下筷子,认真看了他一眼。
"你性子跳脱,爱抢风头。但分派下来的杂活,别人能躲就躲,你不管大小件件落实。"他缓缓说道,"族里许多人仗着血脉优越,眼高于顶,看不起琐碎差事。你不一样,再不起眼的事,也肯踏踏实实干完。"
张景珩愣住了。
这些都是没人会特意夸奖的小事。他只是觉得,交代给自己的活,总得做完。从来不曾想,旁人竟把这些都收在了眼底。
"这些……你都留意到了?"
"我眼不瞎。"张景封重新拿起筷子,"只是我猜不透,在她眼里,你的闪光点又是什么。"
"那就去问。"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你站在这儿猜一辈子,也猜不出个结果。"
张景珩沉默了。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把碗一搁,站起身:"我去问问。"
张景封看着他风风火火往外走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张春茶在药园帮忙。她跟着小姐学医,这几月小姐出门了,就来药园跟着张景琼学习。
她蹲在一丛七星草旁边,手里捏着小竹铲,小心翼翼地松土。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肩头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张景珩站在药园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在心里演练了七八遍开场白,每一句都觉得别扭。最后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那个……张春茶?"
姑娘抬起头,看见是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平静下来。
"张景珩。"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张景珩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他的名字。
"你……你在忙?"他挠了挠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竹铲上,"我不着急,你先忙。"2
一点点恋,主要还是评估后理性的选择!正文里略略提过她们的遭遇,和张家人一样早熟,又在张家长了十五年,理性的很!
"松土而已,不急。"张春茶把竹铲搁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你找我有事?"
张景珩的喉咙有点发干。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平静,没有半分躲闪。他忽然觉得,绕弯子反而显得可笑。
"方才在膳堂,"他开门见山,"你是不是在看我?"
张春茶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是。"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扭捏。
张景珩反而被她的坦荡噎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出了困扰自己一整顿饭的问题,"我长得一般,本事也一般,武堂刀术倒数第三,上个月跑山还崴了脚。你……为什么看我?"
张春茶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他很有趣的笑。
"你倒是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她说。
"我说的是实话。"张景珩认真道,"张家比我强的人一抓一大把。景熠长得好,景封本事高,景源懂药理。我什么都不出挑。"
张春茶垂眸,目光掠过园间丛生的药草。
"半个月前,我们出山去禁林采集草药,气候突变山瘴弥漫,误入一处山谷,惊出一窝地蝰。"她缓缓开口,"所有人第一反应往后退。唯有你,直接抽出刀拦在了最前面。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自己也怕蛇,握刀的手腕都在抖。你明知道血脉愈合速度比不上本家顶尖的族人,一旦被咬要受不少罪,依旧把我们几个姑娘护到高处。你手背中毒肿胀,事后只轻描淡写一句,算不上大事。"
张景珩猛地一怔。
那件事他早就抛在了脑后。
"族里强者出手救人,旁人只当作理所当然。可我看见了藏在后面的东西。"张春茶抬眼望向他,眼神澄澈笃定,"很多张家人习惯依靠与生俱来的力量,行事带着傲气。可你不一样。你没有过人的天赋,却愿意把自己摆在前头去挡灾祸。"
药园里很安静,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小姐出门后,我在演武场对着密密麻麻的兵器架手足无措。"张春茶轻声往下说,"恰好你路过,简简单单指点了一句刀架排布的规矩。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我记到现在。从那日起,我便不自觉地留意你的一举一动。"
张景珩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张景封看见的,是他踏实肯干的习性。张春茶看见的,是他藏在平庸资质底下一份不假思索的善意与担当。
他活了这么些年,从来没有哪个姑娘,这样认认真真地告诉他,自己被他身上不显眼的地方打动。他笃定自己注定打一辈子光棍的念头,在此刻土崩瓦解。
"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紧,"我没你说的那么好。那天只是刚好碰上。"
"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张春茶看着他,眼神认真,"是我看出来的。"
张景珩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天憋出一句话。
"那……以后你要是遇上什么难处,还可以来问我。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帮。"
"好。"张春茶答应得很干脆。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抬起头,"膳堂的鸡腿,我也可以分你一半。我其实挺爱吃鸡腿的。"
张春茶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明朗一些。
"好。"她说。
张景珩走出药园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很好,风也很舒服。
忽然觉得,往后漫长的日子里,好像比从前有意思了许多。
自药园那场交谈之后,张景珩像是换了一个人。
从前练功,他总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思——横竖天资平平,再拼命也追不上景封那一类人,何必白费力气。如今天还未亮,演武场上已经先有了他的影子。
劈、刺、格、挡。
一招一式反复拆解先生指出的破绽,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在青石板晕开小小的湿痕。
张景封常常站在一旁看着。
"何苦逼自己这么狠。"一日收刀歇息,他递过去一袋水。
张景珩仰头灌了一大口,粗重地喘着气。
"我不是非要变成顶尖的高手。"他拿袖子抹掉脸上的汗,"只是不想下次真遇上地蝰那样的险境,我手里的刀撑不住。"
张景封沉默片刻,微微颔首:"思路总算通透了。"
武堂月末考核。
报名字的时候,先生高声唱出位次:"张景珩,刀法乙上。"
周遭一阵细碎的动静。从前稳定卡在下游的人,硬生生冲到了中游偏上。
先生握着名册,目光落在他身上:"长进不小。莫要松懈。"
张景珩挺直脊背应了一声。眼角余光下意识扫向人群侧边。
张春茶站在几个姑娘之间,恰好也望过来,轻轻弯了弯唇角。
那一眼,比先生所有夸奖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