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族测试后第七天,血热。
地点在宗堂西侧的一间石室。石墙很厚,门缝里塞着棉絮,隔音。屋里烧着炭盆,烟气顺着墙角的烟道走,熏得人眼睛发涩。
五个姑娘并排站着,都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女人。
穿一身暗紫色的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左手拎着个紫檀木匣子,右手攥着一把三寸长的纹针,针尾缠着红线,针尖在炭火的光里泛着青蓝的冷光。
是张正姿。
张家人口档案的执掌人,本家上万口人的名字、血脉源流,全在她脑子里存着,比族谱还清楚。外人入族的血热礼,一向是她执刀。
"都过来,脱衣、趴好。"她指了指墙边的五张矮塌,语调平直,没什么温度,"我叫张正姿,管族里人事档案的。今天给你们行血热礼,纹穷奇。"
五人依序走上前,各自伏趴在床榻之上,脊背绷直。
青杏卧在最左侧,不动声色扫了一下石室四周——墙角堆着整整齐齐的卷宗,桌上铺着白布,放着小刀、瓷碗、棉团,还有一小碗暗红色的液体。
像血。
又比血稠,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金芒,在炭火下一闪一闪的。
"那是什么?"最右边一个姑娘忍不住问。
"麒麟血。"张正姿答得干脆,"混了七十二种药草,锁血脉用的。你们是外人入族,不能直接饮血,得用纹针顺着后肩的经脉纹进去,结成穷奇纹样。成了,血脉就稳住了,寿数能到三百上下。"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疼。忍不住就喊,喊出来不丢人。但别乱动,动了针歪了,血脉走岔,轻则废半条命,重则直接烧没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张正姿把紫檀木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卷帛书,摊在桌上。
"少族长临行前交代过,"她一边调针,一边淡淡地说,"你们五个是她亲自挑的,底子好,心性也稳。他们出任务去了,赶不回来,让我替她监礼。"
青杏的背微微一僵。
她心底一直存着一份期待,以为海棠会亲自到场。
这些时日她未曾得见小姐一面,本以为,至少可以借着这场仪式,再见一次,亲口道一声谢。
"想谢她,就好好纹完。"张正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纹完了,你就是张家人,她回来了自然能看见。"
青杏咬了咬下唇,点了点头。
"是。"
张正姿走到她身后,停下。
"从你开始。"
青杏深吸一口气,趴的更平,彻底贴合塌上的凸起,使身体彻底打开。
针尖落下。
第一针,刺在右肩后下方。
青杏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不是普通的疼。是烫——像一根烧红的针,直接烙进皮肉里,那股热意顺着针尾往骨头缝里钻,所过之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经脉,又痒又痛,钻心蚀骨。
她咬住了下唇,没出声。
张正姿的手很稳。一针接着一针,沿着后肩的经脉走势,一点点往下走。每一针都沾一下那碗麒麟血,扎进去,推一点点血,拔出来,再扎下一个位置。
速度不快,也不慢。
像在雕刻一件东西。
女子穷奇的纹样不大,从肩颈后往下,到肩胛骨为止,两巴掌大的一片。但就是这么一片地方,要扎几千上万针。
每一针都疼。
青杏的额角开始冒汗。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的手指死死攥着塌边的流苏,指节发白,手背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但她一声没吭。
张正姿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后背上的纹样,偶尔抬一下眼,从铜镜里看一眼她的脸。
"还行。"她淡淡地说,"比我想象的强。"
手上不停,嘴里却搭话:
"叫什么名字?"
"青杏。"
"多大?"
"二十三。"
"哪里人?"
"……不记得了。"青杏的声音有点抖,但咬字还清楚,"很小就被卖了,后来被小姐她们救了,记不得家乡。"
张正姿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没事。"她说,"等会儿纹完了,我给你上族谱。从今天起,你姓张,青杏是名。张家在哪,你家在哪。"
青杏没说话。
但她攥着凳边的手,微微松了一点。
---
纹到一半的时候,青杏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股热意已经不仅仅停在肩背了——它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走,往骨头缝里钻,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烧起来,从里往外烤。连呼吸都是烫的。1
这血热礼看着也太疼了吧
她的嘴唇被咬破了,一丝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张正姿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
"喊出来。"她说,"没人笑你。"
青杏摇了摇头。
她闭上眼睛,牙关咬得死紧,整张脸白得像纸,却硬是一声没出。
张正姿没再劝,手上的动作反而快了几分。
最后一针,收在肩胛骨最下方,穷奇的尾巴尖。
拔出来的时候,青杏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塌上滑下去。
张正姿伸手扶了她一把。
"别动。"她说,"血脉还要走一会儿。"
青杏点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把她的头发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脖子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她的眼睛很亮。
她能感觉到——后肩那一片发烫的地方,有一股热意在缓缓流动,顺着肩膀往下,钻进胸口,再往下,流遍四肢百骸。
不是痛了。
是暖。
从里往外的暖。
像腊月里揣了个小火炉。
张正姿端起桌上的另一碗药,递给她:"喝了。补气血的。"
青杏接过碗,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药很苦。
但她觉得,值。
---
剩下四个姑娘,一个一个来。
有疼得哭的。
有疼得吐的。
有一个疼到一半差点晕过去,被张正姿一针扎在人中上,硬生生给扎醒了,接着纹。
石屋里除了压抑的喘息和偶尔的闷哼,再没什么别的声音。
张正姿从午时一直纹到天快亮。
一整夜,她的手没抖过一下。
最后一个纹完的时候,窗外已经泛白了。
张正姿搁下纹针,缓缓活动了一圈发酸的手腕。她行至长案前,摊开那卷帛书,提笔蘸饱浓墨,在空白页上一笔一划落了五个名字。
张青杏。
张玉桃。
张秋菱。
张冬葵。
张春茶。
外姓归入族籍,名字不受本家字辈规矩约束。
写完最后一笔,她放下毛笔,吹了吹尚未干透的墨迹。
“都完事了。”她头也不曾抬,语声平稳,“自今日起,你们便是张家外家人。日后婚配,名字随你们择定的男子录入对方支系族谱,所生子女,一律依照本家字辈排序。
居所照旧,仍旧留在原先的院落,照拂少族长的起居。往后族中会陆续分派差事,恪尽职守便是。
少族长外出的这一段时日,该操练的不得松懈,该修习的照旧精进,族里待你们,与其余外家子弟一般无二。”
她稍作停顿。
"少族长临走前交代过——"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五个姑娘疲惫却发亮的脸,"她说,你们都是好姑娘,进了张家,就好好活。别辜负自己,也别辜负她。"
五个姑娘对视一眼,都红了眼眶。
青杏率先起身,对着张正姿福了一礼。
"谢正姿姑姑。"她说,"也谢……少族长。"
其余四个也跟着起身行礼。
张正姿摆了摆手。
"行了。"她把帛书卷起来,塞进紫檀木匣子里,"回去歇着,半个月内伤口别碰水。有什么事,找药堂的人,或者直接来找我。"
她拎着匣子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对了。"她头也不回地说,"你们五个里头,青杏底子最好,血脉走得也最稳。等伤养好了,我安排她去武堂多练一门刀术。"
说完,掀帘子走了。
屋里,人一走,五个姑娘就忍不住了靠在墙上喘气。
虽然疼了一整夜,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光彩。
像是新生。
青杏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右肩。
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到那一片温热。
那里纹了一头穷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