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普通的锁。"张景霜拍了拍手,"是张家老式的子母连环栓——外面看着是门闩,里头还有一道暗扣,靠铜片咬合。不拆掉外层机关直接推门,暗扣就会带着门板里的铁砂往下落。"
"铁砂?"阿清凑过来。
"铁砂混了磷粉,落下来就是一蓬烟火。"张景月面无表情,"你站的位置刚好在扩散范围内。"
阿清往后退了两步。
张景静重新推门。这回顺畅了,门扇无声无息地往里打开,扬起一股陈腐的气息。
门后是一个影壁。
砖雕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鸟,雕工精细,只是年头太久,凤尾的翎羽断了几根,落了一地的碎渣。
张玄策没看影壁。他的视线越过影壁上沿,落在后院的格局上——正房三间,东西各两间厢房,中间一口井。院子不大,但方正,符合明代中期商贾宅院的规制。
"影壁后面不应该有井。"阿清轻声说。
传统宅院的影壁是挡煞聚气用的,正对大门,后面应该是内院天井或者照壁回廊。直接放一口井在影壁背后,在风水上是"断龙脉"的做法——不是住人的宅子。
"是后来改的。"海棠道,那边张景静已经蹲在井台边了。
井台是青石砌的,六角形,每面石壁上刻着不同的云纹。井口用一块厚重的石板盖着,石板上压了一尊石雕蟾蜍,蟾蜍嘴里衔着一枚铜钱。
张景静没动石板。她先绕着井台走了一圈,用手掌贴着石壁慢慢感受,在东北角停住了。
"这一块是空的。"
她从布包里摸出一把极薄的小刀,沿着石缝插进去,轻轻一撬。石壁表面翻开一块巴掌大的石片,里面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油纸包。
张景霜接过来,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卷帛书,帛面发黄发脆,边缘有焦痕,像是被火烤过。
"应该……不是凤家的东西。"张景霜展开一角看了一眼就放下了,"帛是战国的织法,纹路比汉代还细。据简州的州志记录凤家是明代搬来的商贾。"
张景静站起身,轻轻道:“显而易见的桃代李僵。”
"先收好。"张玄策看了一眼那口井,"井才是正题。"
张景月走到石板前,双手搭在石雕蟾蜍上,试着转了转。蟾蜍纹丝不动。她又往下按了按,还是不动。
不能靠蛮力,她退开半步,蹲下来看蟾蜍底座。
底座和井台是一体雕出来的,严丝合缝。但蟾蜍嘴里的铜钱不对——那枚铜钱太新了,跟周围的风化程度完全不同。
"钱是后放的。"张景月用指甲抠了一下铜钱的边缘,"方孔圆钱,但不是流通制式。"
她把铜钱取出来。
铜钱的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归墟"。
"归墟……"海棠念了一声,目光微凝,"万水归流之处。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离海千万里的内陆井里?"
张玄策点了下头,语气平淡:"那应该不是凤家……玄鸟族的东西。这枚钱是归墟的信物——上古时代留在东海深处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那口深井:"这口井的锁,也不是凤家设的。是更早的人。"
"更早?"张景月皱眉,"多早?"
张玄策没有回答。他把铜钱递给张景月,"先下去看看。答案在下面。"
张景月把铜钱翻过来重新放回去,这次不是按,而是顺着蟾蜍嘴的方向推到底。
咔哒。
石板下方传来沉闷的齿轮咬合声,紧接着一阵细碎的沙土从缝隙里簌簌落下。石板没动,但井台内侧的六块刻纹石壁同时向内凹陷了寸许,然后缓缓旋转起来。
六面石壁转了半圈停住,每面壁上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圆洞,六个洞恰好排成一个环形。
"六角锁井。"张景霜的声音冷了下来,"张家上古禁术里的封门术之一。六个洞口对应六道气闸,同时按住才能解开石板封印。但要是按的顺序不对——"
"要么塌井,要么放毒。"张景月接话。
六个人都没急着动手。
张启灵一直站在最后面没出声,这会儿忽然往前走了两步。他没看井台,而是抬头看了一眼正房的屋脊。
"风向变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张景月闭上眼感受了一瞬,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东北风,气在收。"
"不是自然风。"张景霜也闭眼感受了一下,"有人在地下换气。"
地下有人在活动,而且通过某种方式控制了气流——六角锁井的六道气闸不是单纯的机关锁,更是一套通风系统。地底的人正在调节气,试图逼他们犯错。
"那就快一点。"张玄策说。
张景月、张景静、张景霜三人对视一眼,各自选了一个方位站定。
"三、二、一。"
三人同时出手,掌根精准地按进三个圆洞,发力一推。石壁内部传出沉重的链条拉动声,石板开始缓缓下移。
与此同时,张景霜左手按住第四个洞口,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匕,反手扎进第五个洞口的边缘——不是按,是卡。匕首刃身恰好楔入洞口与石壁的缝隙里,堵住了气流。
第六个洞口没人按。
但洞口里没有喷出毒气,也没有塌方。
因为张启灵的手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覆在了第六个洞口上。他没有用力按,只是平平地贴着,阿清给他的鬼玺微微发烫,一丝阴气无声地渗入石壁,将洞口内蓄积的毒气压了回去。
石板完全降入地面,露出一口幽深的井口。
没有水。
井壁是整块的青石凿出来的,光滑得像打了蜡,从井口往下看去,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阿清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起码十丈。"
"不是十丈。"张景霜从布包里摸出一根细绳,末端系了一颗小铁珠,放下去放绳。绳子放了二十丈还没到底。
"二十五丈。"张景霜收绳,"而且到底了——绳头有阻力,不是井底,是平台。"
"不是井。"张玄策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是竖井墓道。凤家的宅子是幌子,底下才是正主。"
海棠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铜管,拧开盖子,倒出一小团棉絮状的东西。她把棉絮塞进井口,棉絮没有往下落,而是悬浮在井口下方三尺的位置,纹丝不动。
"有三尺厚的水银层。"海棠说,"密封的。下面至少两千年没通过风。"
张景霜从竹管里取出一只活着的蜘蛛——拇指大小,浑身漆黑,背上有红色的斑纹。她把蜘蛛放在井沿上,蜘蛛犹豫了一下,沿着井壁往下爬。
蜘蛛爬了约莫一丈,忽然停住了,开始原地转圈。
"蛛不动了。"张景霜闭眼感受了片刻,"底下秽气重,但水银层以上有一段能喘气的地方。"她睁开眼,"大概两丈到四丈之间,有一条旧通风道,能落脚。"
张启灵已经解了外袍,只穿一件贴身的黑色短衣。他从包里取出一卷极细的绳索,绳子上每隔一尺打着一个结,每个结里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萤石。
"引路绳。"阿清认出来了。
"绳结朝上表示安全,朝下表示有机关。"张启灵声音平淡,"每隔十步留一颗萤石做标记,回来的时候摸绳结就知道方向。"
他走到井沿,单手抓着绳索,身形一纵,整个人像一片落叶一样无声无息地滑入井中。
绳索在他手中匀速下滑,每隔几息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那是他在用绳端的铁钩试探井壁。
"左壁四丈处有暗槽。"他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清晰稳定,"有脚窝,能踩。"
张景月第二个下。她的动作比张启灵快,但更轻——脚掌贴上井壁的瞬间几乎没有声音,像猫一样。
"右壁五丈处有断口。"她的声音从更深的地方传来,"石壁被凿开过,有人为痕迹。"
张玄策从包里取出一条浸过药汁的帛巾,替海棠系在口鼻上,又检查了一遍她腰间的防护绳结,又用法力给她周身做了十层防护罩。
海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她知道他想让她留在上面,但她不会让他一个人下去。
"走吧。"她说。
张玄策点了下头,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手抓着绳索,拥着她一跃而下。两人身法飘逸,下井的姿势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哪怕是在这种时候,张起灵护着妻子的样子,依旧好看。
张景静、张景霜依次跟上。
阿清混在中间,东张西望的,活像个第一次下地的跟班小张。
张景霜最后,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张汐和张熙,扔过去一枚玉牌。
"上面交给你们,用玉牌联系。"
张汐点头:"有任何动静,我们会发信号。"
张景霜纵身入井。
竖井内比从外面看上去更窄,只容一人勉强侧身通过。井壁确实光滑,但在左壁四丈处,张启灵指出的暗槽清晰可见——是一排被凿出来的脚窝,间距均匀,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
众人沿着脚窝一路下行。
到八丈深处,井壁忽然拓宽,出现了一个平台。平台不大,约莫一丈见方,但足够七个人挤在上面。
平台尽头是一堵石墙。
石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装饰纹样,而是某种图案。张景霜举起手中的火折子凑近去看,脸色微变。
"地图。"她说,"整座墓的平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