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安开始追张景静,是很自然的事。
他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也没什么追人的法子——他活了五十五年,大半辈子都在读书、活下去、等人,哪懂这些。
即使被小胜侠说破,他只会用自己的方式对她,还是那几样。
比如——
每天早上,她院子里的石桌上,都会放着一份热腾腾的早饭。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几碟精致的小菜配馒头。
都是他天不亮就起来做的。
比如——
她晚上处理公务到很晚,案上会多一盏温着的安神茶,旁边放着一碟小点心。
他算着时间送过去,放下就走,从不打扰她。
再比如——
她练完刀回来,浴室里的水已经烧好了,温度刚刚好,旁边还放着一套干净的换洗衣裳。
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她的习惯,样样都准备得妥帖。
张景静不是傻子。
她当然知道是谁干的。
整个张家,敢这么干的,也就只有那个刚来的书呆子了。
她一开始想把东西退回去。
可每次一打开食盒,看见里头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饭菜,还有那碗温度刚刚好的粥,她就……有点下不去手。
毕竟是人家一片心意。
而且……确实好吃。
她假装不知道,照单全收。
但从不提,也从不谢。
族里的人渐渐也看出点门道了。
——那个新来的景安,好像在追求张景静?
——张景静……好像也没拒绝?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
张景安却很沉得住气。
他不急。张家人寿长,他有五百多岁数,等本家人等了几十年,追求一个人,等多久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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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张景静刚从练场回来,就看见院门口多了一道身影。
女子穿着一身石榴红的织锦长裙,乌发松松挽着,插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明艳得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她背对着院门,正弯腰打量着石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娘?"张景静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张正姿直起身,转过头来——那张脸和张景静足有六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女子的风韵,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勾人的劲儿。她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眼,啧啧两声:
"我的好女儿,这是走了什么运啊,每天都有人把早饭送到院子里来?"
张景静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走过去,把那碗粥往自己跟前一拉,硬邦邦地说:"厨房送的。"
"厨房送的?"张正姿挑了挑眉,伸手拈起一块桃花糕,咬了一口,"厨房的什么时候有这手艺了?这可不是张正虎的手艺,桃花糕的做法,我怎么看着……像是外边的?"
张景静不说话。
张正姿也不追问,只是慢悠悠地吃着点心,一边吃一边打量自己女儿的脸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笑一声:
"是那个新来的吧?叫什么来着……张景安?"
张景静的手一紧。
"娘你怎么知道?"话出口,她就知道坏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张正姿笑得更欢了,眼尾弯成了月牙:"我还能不知道?整个本家都传开了,说那个心来的小白脸,天天往咱们静大总管的院子里跑,送吃送喝送药,比丫鬟还殷勤。"
"谁传的?"张景静皱起眉,语气冷了下来。
"哟,还护上了?"张正姿戳了戳她的额头,"我闺女这是春心动了?"
"娘!"张景静的脸更红了,"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张正姿挑了挑眉,"那你脸红什么?"
"我……我热的。"
"十月天的,你热?"张正姿笑得直不起腰,"我的傻女儿,你这点心思,也就骗骗你自己。"
张景静别开脸,假装看院子里的花,耳朵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张正姿笑够了,才收起那副促狭的样子,正儿八经地说:"行了,不逗你了。跟娘说说,你觉得那孩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张景静嘴硬。
"少来。"张正姿白了她一眼,"你娘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你心里想什么,我还能不清楚?"
她拉着女儿在石凳上坐下,慢悠悠地说:"我见过那孩子,前两天在廊下碰到的,长得是真俊,斯斯文文的,看着就想你爹那老狐狸。"
张景静没说话,耳朵却竖了起来。
"武功是差了点,底子薄。"张正姿话锋一转,"但这不是问题,咱们张家什么武功没有?只要人聪明、肯学,慢慢来就是了。"
"关键是人好。"她顿了顿,看着女儿,"心正,眼里有活,对你也好。这就够了。"
张景静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娘,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我当然是我女儿这一边的。"张正姿理直气壮,"只要我女儿喜欢,管他是谁,我都没意见。"
"……谁喜欢他了。"张景静小声嘀咕。
"不喜欢?"张正姿挑眉,"不喜欢人家天天给你送吃送喝,你照单全收?不喜欢人家站在院子里,你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才进来?"
张景静:"……"
她刚才进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张安在院子里摆早饭,她站在廊柱后面看了好一会儿,等他走了才进来。
这事她以为没人知道,结果被她娘看得一清二楚。
"行了,别嘴硬了。"张正姿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软了下来,"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不了解你?从小就傲,什么事都往心里藏,受了委屈也不说。难得有个人,能让你露出这幅小女儿家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你爹那个人,你也知道,年轻时候都在外面浪,年纪大了才安份待家里,跟他过日子,累得慌。娘就希望你啊,能找个知冷知热、真心实意对你好的人。"
"这个张景安,我看行。"
张景静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他刚入族,根基不稳,说这些太早了。"
张正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哟,这是不反对了?"
"娘!"张景静瞪她。
"好好好,不说不说。"张正姿举手投降,眼里却满是笑意,"反正啊,娘是乐见其成的。你要是不好意思,娘帮你探探口风?"
"不用!"张景静立刻拒绝,脸涨得通红,"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行行行,你自己处理。"张正姿站起身,拍了拍衣裳,"那娘就等着喝喜酒了?"
"娘!"
张正姿笑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女儿挤了挤眼睛:
"对了,那桃花糕不错,下次让他多做点,娘也爱吃。"
说完,施施然走了。
张景静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过了好半天,她才慢慢坐回石凳上,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还是热的,软糯香甜,从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倒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一下。
连娘都这么说……
那是不是……她真的可以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