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本家,清晨。
一声巨响从前院传来。
"哐——!"
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古楼守卫张景桁惊呼的声音。
然后是小官咯咯咯的笑声。
张海棠手里的药杵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被砸翻的药罐——里面是熬了三个时辰的跌打药酒,全洒了。
"……张胜官。"她放下杵,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旁边的侍女张音儿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去,把少族长带过来。"
张音儿跑了。
一炷香后,她回来了,没带回少族长。
却带回了一个消息:"族长,少族长……少族长去后山了。"
"去后山做什么?"
"说是……抓鸡。"
海棠闭了闭眼。
后山是族地养走地鸡的地方。
现在张家虽然不凡,有许多族人已经开始尝试辟谷,但该吃的鸡还是得吃,口腹之欲一时间戒不掉,加上人口众多。后山散养了上千只只走地鸡,平时由专人负责,是族地为数不多的"正常"设施。
此刻,后山鸡飞狗跳。
字面意义上的。
两岁的张胜官蹲在庞大鸡舍门口,面前摆了一圈他用树枝和石头搭的"陷阱"——说是陷阱,其实就是几根歪歪扭扭的树枝搭在石头上,风一吹就倒。
但他是认真的。
"少族长,您不能进去——"负责养鸡的族人之一张百初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小官回头看他,一脸严肃:"爹说,张家的男人要会抓鸡。"
张百初一噎。
起灵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爹说了,"小官很坚定,"今天要吃鸡。娘说炖汤和腌制。爹说他会抓。"
他顿了顿,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但爹在开会。所以我来。"
张百初:"……"
小官看了看鸡舍里咕咕叫的老母鸡,又看了看自己的"陷阱",小脸皱起来——他发现自己根本抓不到。
鸡比他跑得快。
他气鼓鼓地蹲下来,开始跟一只芦花鸡对峙。
芦花鸡歪头看他。
他也歪头看芦花鸡。
"过来。"他说。
鸡不动。
"过来!"他加重语气,拿出了他娘亲喊他全名时的气势。
芦花鸡被他唬住了,后退一步。
小官大喜:"听话!跟我走!"
他开始往回走,芦花鸡犹豫了一下,居然真的跟了两步。
张百初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张玄策是接到族人通报后赶过来的。
他到的时候,小官正蹲在后院门口,面前排了一溜鸡——三只芦花鸡、两只公鸡、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叼来的野鸭。
小官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根草绳,正在试图把它们串起来。
鸡当然不肯。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鸡毛满天飞。
张玄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他看到儿子被一只大公鸡追着跑,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追。
他看到儿子试图把鸡抱起来,被啄了手,瘪了瘪嘴,没哭,又换了一只抱。
他看到儿子最后放弃了抱,改成了蹲在地上跟鸡谈判。
张玄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微。
如果不认识他,根本看不出来他在笑。
他走过去。
"抓到了?"
小官抬头,脸上沾着鸡毛,眼睛亮得惊人:"爹!我抓到了!三只!"
张玄策看了看那群正在四散逃跑的鸡。
"……嗯。"
"但是它们不听话。"小官委屈了,"它们跑。"
"鸡都会跑。"
"那怎么办?"
张玄策想了想,蹲下来,从手腕上抽下一根黑色的细绳——那是系灵器用的缚灵索,千年寒蚕丝绞的,也用来绑粽子。
他把缚灵索递给儿子。
"用这个。"
小官接过来,眼睛瞪得溜圆——绳子一碰到他的手指就自动缠了上去,乖乖的,比草绳好用一万倍。
"哇!"他发出惊叹,"爹的绳子好厉害!"
"嗯。"
"能绑鸡吗?"
"能。"
"!!!"
小官立刻兴奋地开始绑鸡。缚灵索在他手里乖巧得像活了一样,三只鸡瞬间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排成一队,跟着他走。
张百初在旁边看得心都在滴血——那可是缚灵索啊!绑过族长和起灵的兵器的绳子!现在用来绑鸡!
但他不敢说。
张玄策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头:"走吧。"
"去哪?"
"回去。你娘在等。"
小官一手牵着三只鸡,一手牵着爹,浩浩荡荡地往前院走。
路上遇到好几个族人,每个人看到起灵用缚灵索绑鸡的画面,表情都极其精彩。
张玄策面不改色。
小官倒是冲每个人都很热情地打招呼:"叔公好!""伯父好!""姐姐哥哥好!"
鸡在后面咯咯叫。
场面壮观。
海棠站在前院门口。
她是出来找儿子的。
然后她看到了——
她丈夫,张家起灵,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
她儿子,两岁的少族长,满脸鸡毛,一手牵着一根黑色细绳,绳子上绑了三只鸡,趾高气扬地走在后面。
绳子末端还拖着一只野鸭。
海棠沉默了很久。
"张景策。"
"嗯。"
"你用缚灵索绑鸡?"
"他绑的。"
"你给他的。"
"……他自己拿的。"
小官在旁边疯狂点头:"爹给的!爹说可以!"
张玄策看了儿子一眼。
小官立刻闭嘴,但脸上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海棠深吸一口气。
"……鸡放下。"
小官乖乖把绳子解开。三只鸡如蒙大赦,咯咯叫着跑了。
"洗手。"海棠说。
"嗯!"
"脸也洗。你脸上有鸡毛。"
"嗯!"
"还有——"她看向张玄策,"缚灵索。"
张玄策沉默了一下,从儿子手里接过缚灵索,随手抖了抖,鸡毛簌簌落下。
海棠看着那根曾经绑过千年粽子的法器上沾着的鸡毛,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笑什么?"张玄策看她。
海棠这才发现自己嘴角翘着。
"没笑。"
"你笑了。"
"我说没笑。"
张玄策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走过去,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做了一万次。
可海棠的脸微微红了。
"……这么多人看着。"
"嗯。"
"你收敛一点。"
"嗯。"
他确实收敛了。
只是收回手的时候,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耳垂。
海棠瞪他。
他面不改色地转身走了。
小官在身后拍着手笑:"爹羞娘!爹羞娘!"
海棠:"……张胜官你跟你爹一样讨厌!"
小官听不懂,但知道娘在说他,于是跑得更快了。
院子里鸡飞狗跳。
阳光正好。
海棠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忽然觉得——
这大概就是幸福该有的样子。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
是有人用缚灵索替你儿子绑鸡,是指尖不经意蹭过你耳垂,是两岁的儿子满院子追着鸡跑,是鸡毛满天飞的清晨,是一地鸡毛里的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药渍的手。
然后笑了。
转身回了药房。
药酒还得重新熬。
但今天心情好,多放两味甘草,甜一点。
给他们爷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