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发丘指有两重关。
第一重火灼忍痛,稳指筑基;第二重青砖聚力,凝劲定型。
二者都得熬,熬筋骨,熬心性,熬到指坚如钢、收发由心,才算入了门。
入秋那天,是第一试。
演武场中央架着口青铜火盆,炭火烧得通红,明火褪尽后堆着一层赤红炭灰,热气翻着浪往上涌,隔老远都烤得人脸皮发紧。
教习站在盆边,声音冷硬:"规矩你们都知道——双指探入炭灰,把底下的鸡蛋完整夹出来。腕不能抖,指不能颤,蛋壳裂了也算输。"
底下站着二三十个少年,个个脸色紧绷。
这是发丘指头一关,往年栽在这上面的人不少。炭灰烫得能脱层皮,鸡蛋又滑又脆,稍不留神就碎了,疼是白挨。
海棠站在队尾,指尖悄悄蜷了蜷。
她天生畏火,皮肉也嫩,平日里磕一下碰一下都要红半天,更别说把手往滚烫的炭灰里插。
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但她抿着唇,脸上半点没露怯。
张家子弟,输人不输阵,疼死也不能喊。
她旁边站着张玄策。
少年比她高半个头,肩背挺得笔直,看着火盆的眼神没什么波澜,像在看一汪清水。
"怕吗?"他忽然偏头问,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昨晚他偷偷练过,这点温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都想好了,等会儿自己表现得漂漂亮亮的,转头就能看见海棠又气又不服的样子——想想就有意思。
海棠斜他一眼:"怕什么,总比某些人第一天练枪就扎了自己脚强。"
张玄策:"……"
那是八岁那年的事了,她记到现在。
"行。"他磨了磨牙,"等着看你哭。"
"谁哭还不一定呢。"
——
试练从前往后,一个接一个上。
大半的人指尖刚沾到炭灰就缩回来了,烫得直甩手,指腹瞬间红得透亮。也有硬撑着探进去的,多半握不住鸡蛋,要么碎了要么掉了,一个个败下阵来。
越往后,气氛越沉。
终于轮到张玄策。
他走上前,站定,并拢食指中指,腕骨一沉。
没有犹豫,双指径直探进了炭灰里。
周围一片抽气声。
那可是烧了两个时辰的炭火,指头伸进去跟伸进油锅里没差。可张玄策站在那,身形纹丝不动,眉眼都没皱一下,像插进去的不是自己的手。
数息之后,他抬手。
两根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枚完整的白煮蛋,蛋壳光洁,连条缝都没有。
而他的指尖,只有浅浅一层红。
"好。"教习难得点头,"骨力心性都够,入门了。"
周围的少年们一片低呼。
张玄策收回手,神色淡淡的,好像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还是有点得意的。
他下意识往队尾看,想找海棠的反应。
人没找着。
前面的人在动,海棠被挡在了后面。
"还练吗?"教习又问,指了指火盆里新放进去的东西——碎瓷片、绣花针、细砂粒,一样比一样难。
"练。"张玄策收回目光。
碎瓷片,成。
绣花针,成。
到细砂粒的时候,连教习都挑了挑眉。两根手指夹起比针尖还小的砂粒,这等指力和稳度,在他这个年纪实属罕见。
身后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张玄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那点小得意已经快压不住了。他收了手,转身往回走,目光扫过人群——
海棠不在。
他脚步顿了一下。
刚巧这时,教习喊了海棠的名字。
没人应。
张玄策的眉头皱了起来。
——
海棠躲在演武场西北角的老槐树下。
她没撑到最后。
第一次探指,刚碰到炭灰就烫得她猛地缩回来,指腹瞬间红了一片,像被无数根细针扎。
第二次,她咬着牙往里探,探到一半就疼得浑身发颤,鸡蛋没夹住,"啪"地掉回火盆里,溅起一片火星。
她没敢试第三次。
众目睽睽之下,她怕自己真的疼得叫出声,或者——掉眼泪。
所以她躲到这来了。
背靠着树干,她把双手藏在袖子里,指尖火辣辣地疼,像有火在烧。眼眶也热,她仰着头,死死盯着头顶的树叶,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越忍,鼻子越酸。
不是委屈输了,是疼。
真他妈疼。
"躲在这干嘛。"
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海棠猛地低头,手飞快地往脸上抹了一把。
张玄策站在她面前,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不清表情。
"没干嘛。"海棠别开脸,声音哑哑的,"歇会儿。"
"歇到树下来了?"
"……我乐意。"
张玄策没说话,从树上跳了下来,走到她身前,蹲下身,跟她平视。
他看得清楚——她眼眶红着,睫毛湿的,脸颊上还有一道未干的泪痕,指尖藏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他心里的那点得意,全没了。
像被一盆冷水浇下来,从头顶凉到心口。
以前练剑摔断了胳膊,她都咬着牙没掉一滴泪,反过来还嘲笑他包扎得像个粽子。可今天,不过是一火盆炭灰,就把她弄哭了。
……原来她这么怕疼。
"很疼?"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
"不疼。"海棠嘴硬。
"嗯。"张玄策点头,"不疼你躲树底下哭什么。"
"谁哭了!"海棠急了,抬头瞪他,眼睛红红的,"沙子迷眼了!"
张玄策看着她。
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拉了出来。
"你——"
"别动。"
他攥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到眼前。两根指尖肿得通红,发亮,一碰就烫得吓人。指腹上还沾了点炭灰,黑乎乎的。
海棠的脸"唰"地就红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臊的。
"放开我。"她挣了挣,声音很小,"丢死人了。"
"丢什么人。"张玄策抬头看她,"你天生畏火,这关本来就比别人难过。"
"你是来笑话我的吗?"海棠的声音有点发颤,"笑话完了就走。"
张玄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塞到她手里。
"清凉膏。"他说,"先涂上止疼。"
"我不要。"海棠把瓶子推回去,"涂了就白练了。"
"白练也比废了强。"张玄策又塞回来,语气硬邦邦的,"你硬扛有什么用?方法不对,越扛越伤。"
海棠捏着瓷瓶,没说话。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
"我教你。"张玄策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