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风刚走出没几步,一直灰暗的玉牌忽然发烫,展开一看,是起灵的信息:「需一人引动中枢机关。」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岔路口。
老王正闭着眼,咬着牙,一只脚已经快要踏入那片黑暗,看那样子是打算硬着头皮闯了。
“等等。”张景风出声,声音在通道里荡开。
老王吓得一个激灵,脚硬生生停在半空,回头时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鼻涕眼泪,看见张景风转身回来,眼神里又惊又怕,像只被拎住后颈的兔子。
张景风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那张涕泪横流的脸:“有一个活命的机会,干不干?”
老王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头点得像捣蒜,声音哽咽着,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干!干!张爷您说!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干!只要能活命,我什么都听您的!”
张景风言简意赅:“跟我走……”
他没说干什么,但那眼神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王战战兢兢地跟着张景风,在弯折的通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
通道两侧的石壁渗着水珠,不时有冰凉的水滴滴在颈窝,激得他一哆嗦,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景风走在前面,衣摆在昏暗的光线下轻轻晃动,步伐稳健得像在平地行走,只有后背那柄黑刀偶尔碰撞石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半个时辰后,两人顺着一道狭窄的石缝钻了出去,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溶洞,四面八方延伸出十几条通道,像迷宫的入口。
溶洞顶端布满了齿轮状的机关,正发出“咔哒咔哒”的转动声,金属摩擦的锐响在空荡的洞穴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而在那些齿轮下方,一条水桶粗的黑色巨虫正缓慢蠕动着,虫身覆盖着油亮的甲壳,头部隐在阴影里,只看到一对闪烁着幽光的复眼,每挪动一下,地面都跟着轻微震颤。
老王一眼就看到虫子,吓得腿肚子都转了筋,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张、张爷……那、那是什么虫子?怎么长这么大……”
张景风抬眼瞥了瞥那巨虫,眉头微蹙,像是在搜寻记忆里的碎片,半晌才含糊道:“虫子,吃土的。”
他对这虫有些印象,却记不清具体的名字,只隐约记得小时候在族学里听先生提过,是守陵的一种“镇石虫”,以洞穴里的岩石泥土为食,性子不算凶戾,却力大无穷。
“吃、吃土的?真的?”老王咽了口唾沫,看着那虫碾过的地方,坚硬的岩石都被压出了浅痕,“那、那我的任务是……”
张景风指向那巨虫,语气平淡:“引着它转圈,沿着这些通道跑,我说停才能停。”他指了指地面上隐约可见的凹槽,“它爬过的地方会触动机关,正好能帮我们打开通往核心殿的路。”
老王一听,脸“唰”地白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张景风的腿,哭得涕泪横流:“张爷!您还是杀了我吧!这虫子一口就能把我吞下去,连骨头渣都剩不下!我宁愿被刚才的干尸抓去当祭品,也不想喂这玩意儿啊!”
“说了给你一条活路,就不会让你死在这里。”张景风低头看他,眼神虽冷,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张家最重承诺,只要你照做,出去前保你平安。”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虫不伤人,你跑你的,它追不上。追上了我也能拦一拦!”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小袋粉末,扔给老王:“这是驱虫粉,撒在身上,它不会碰你。”
老王接过那袋粉末,手抖得差点没拿稳,打开一闻,一股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
他看着张景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那缓缓蠕动的巨虫,知道自己没退路了,只能咬着牙,把粉末往身上胡乱一撒,颤声道:“我、我要是跑死了……”
张景风没理,只是从石壁上掰下一块荧光石,塞到他手里:“拿着,照路。准备好了就喊一声。”
老王攥紧荧光石,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胆子都吸进肚子里,最后看了眼张景风,猛地站起身,朝着离巨虫最近的一条通道冲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张爷!我、我开始了啊——!”
那巨虫似乎被惊动了,头部微微抬起,复眼转向老王的方向,迟疑了一下,竟真的扭动着庞大的身躯,跟了上去。
张景风站在原地,看着一人一虫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又抬头看了看顶端的机关,指尖在引魂铃上轻轻一弹,清脆的铃声在溶洞里回荡。
通道里很快传来老王的叫喊声和巨虫爬行的“沙沙”声,伴随着机关转动的“咔哒”声,交织成一片奇异的声响。
张景风凝神听着,直到确定巨虫已经按他预想的路线开始转圈,才转身走向溶洞中央的一块凸起的岩石,那里正是控制机关的枢纽。
溶洞顶端的机关转动得越来越快,齿轮咬合的“咔咔”声几乎要盖过老王的呼喊。张景风站在中央石台上,指尖搭在一块嵌在岩石里的青铜圆盘上,目光紧盯着通道入口——那里不时闪过老王奔跑的身影和镇石虫油亮的甲壳。
“往左!第三个岔口!”张景风扬声喊道,声音穿透嘈杂的声响,精准地传到老王耳中。
老王正被镇石虫追得魂飞魄散,听见指令立刻猛拐,荧光石的光芒照亮前方岔口,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身后的镇石虫庞大的身躯转弯时略显迟缓,甲壳擦过石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却依旧紧追不舍,复眼里的幽光像两盏灯笼,死死锁着老王的背影。
“撒驱虫粉!”张景风又喊。
老王这才想起怀里的药粉,忙抓出一把往后撒去。辛辣的粉末在空中散开,镇石虫似乎被刺激到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速度明显慢了半拍,庞大的身躯在通道里顿了顿,像是在犹豫是否要继续追赶。
“快跑!它不敢碰你!”张景风的声音再次传来。
老王咬紧牙,借着这片刻的喘息,拼尽全力往前冲。他身上的粗布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一想到张景风那句“张家重诺”,要活命,又硬生生挤出力气。
荧光石的光芒在他手里晃得厉害,照亮了通道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些都是机关的触发点,只要镇石虫爬过,就会带动顶端的齿轮转动。
张景风盯着青铜圆盘上的纹路,随着镇石虫的移动,圆盘上的光斑正一点点亮起,像在勾勒一幅复杂的星图。当老王带着镇石虫跑完第七个弯道时,圆盘上的最后一道光斑终于亮起,整个溶洞忽然剧烈震动起来,顶端的机关发出“嗡”的一声轰鸣,十几条通道的入口处同时落下厚重的石门,只留下最后一条通往核心殿的路。
“停!”张景风沉声喝道。
老王几乎是应声倒地,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镇石虫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复眼里的幽光渐渐黯淡,似乎对这场追逐失去了兴趣,缓缓调转方向,朝着溶洞深处爬去,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张景风走过去,看了眼瘫在地上的老王,扔给他一个水袋:“起来,接下去就到核心殿了。”
老王颤抖着拧开水袋,壶口的绳子勒得掌心生疼,他却顾不上这些,猛灌了几口凉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勉强压下胸口的滞闷。
他抬头看向张景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眼里的恐惧淡了些,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声音发颤:“张、张爷……这就成了?那核心殿……我能不去吗?”
他心里打得透亮——那地方一看就是藏着要命机密的所在,万一撞见什么不该看的,这伙人转头就得盘算灭口,他这条刚捡回来的命,怕是又要交代进去。
“嗯。”张景风点头,目光掠过他那张写满顾虑的脸,转向那道刚刚开启的石门。
门后透出柔和的白光,像浸了水的月色,隐约能看到里面矗立着一座汉白玉石台,石台上似乎放着个轮廓古朴的物件,被光晕笼罩着看不真切。
“进去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核心殿里有侧道能出去,顺着墙角的荧光石走,别乱碰东西,你会出去的。”
老王抿着嘴,手指绞着衣角,心里天人交战。可看着张景风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想起刚才这人说“张家重诺”时的笃定,终究还是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讨价还价,能有条活路已是侥幸。
“那、那我就……进去了?”
他试探着问,见张景风没再说话,才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一步三回头地往石门挪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脚,回头看了眼张景风。
对方正望着溶洞顶端的机关,侧脸在微光里显得格外冷硬,后背的黑刀安静地贴着衣鞘,仿佛刚才那个允他活命的人只是幻觉。
他对张景风鞠了个躬,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谢张爷……活命之恩。”
张景风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