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浊气散尽,阴冷黏腻的空气渐渐恢复清朗,地下甬道终于不再阴风呼啸。阵法中央,那团横行地底、封印五千年的诡物古神,在光柱碾压之下彻底湮灭,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张玄策收剑落地,周身光芒缓缓敛去,转身第一时间便走到海棠身边,抱住她摇晃的身躯。
海棠虚弱地靠在他肩头,脸色苍白,却轻轻笑了笑,看着恢复平静的阵法,松了口气:"……都结束了。"
张玄策抬手替她拂去额间汗迹:"嗯,结束了。"
话音刚落,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张景静:"叫醒他们。"
张景静一怔,连忙拱手应是,目光却不自觉在海棠苍白的面容与张玄策紧绷的侧脸上转了一圈——方才他们受诡物怨气波及,精神本就受损,此刻叫醒会不会太过急切?
张玄策没说话,只是微微垂眸。他周身紫金灵光悄然收敛,心神尽数沉潜至地底,凝神听着岩层深处传来的细碎声响——石块摩擦的窸窣、山脉脉络断裂的闷响,虽微弱却清晰,裹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在寂静的地底缓缓蔓延。
海棠靠在他肩头,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袖,脚底能清晰感受到地底传来的细微震颤。
"这里……可能要塌了?"
这话如同一道警钟,张景静再不迟疑,身形一掠便快步走到张景月和张景霜身侧。指尖精准落在两人后腰一处隐穴上,凝神聚力,狠狠一顶——这是张家世代相传的受激穴道,专为昏迷族人设计,借重力刺激气血,能让人快速苏醒。
三息光景,张景月和张景霜的睫毛便轻轻颤动起来,随即迅速睁开了眼睛。两人眼底还凝着头疼欲裂的迷茫,可当看清眼前立着的张玄策与海棠时,瞬间清醒,撑着地面爬起身,拱手行礼:"族长!起灵!"
海棠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这里的古神除尽,只是山体已然不稳,我们必须尽快出去。张灵和阿清,还能叫得醒吗?"
此刻张景静已掠到张启灵与阿清身边,依着方才的法子,指尖重重按在两人的同款隐穴上,可无论她如何加力,两人依旧双目紧闭,呼吸虽稳,却毫无苏醒的迹象。她僵持片刻,只能无奈地摇头:"族长,起灵,穴道刺激无效。大概率因为他们不是我们世界的族人,未曾习得张家心法,故而不受此穴刺激,只能……背他们出去了。"
话音刚落,整座大山骤然剧烈震颤起来,岩层深处传来沉闷而轰鸣的隆隆巨响,如同地底亘古的根基正在寸寸断裂。
那诡物盘踞地底五千年,早已借怨气与地气缠绕、稳固山体脉络,如今其本源彻底湮灭,阴邪气场荡然无存,原本被强行稳住的山腹结构瞬间失去支撑。岩壁之上瞬间裂开蛛网般密密麻麻的缝隙,碎石与尘土簌簌往下滚落,砸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他们身后的甬道石壁也开始震颤不休,头顶的巨石摇摇欲坠,轰隆的坍塌声此起彼伏,阴冷的风卷着漫天尘土狂乱呼啸,整个空间都在剧烈摇晃,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崩毁,将所有人尽数掩埋。
张玄策果断道:"你们拉紧他们,我带你们出去。"说罢,他将海棠打横抱起,紫金灵光化作金线,裹住身旁五人,足尖一点踏起流光,身形已如箭般朝着地底出口的光亮处疾掠而去。
他们走后不到三息时间,岩壁大片大片坍塌,巨石轰然砸落,烟尘漫天翻涌,遮天蔽日,空地的阵法,转瞬便被滚滚乱石彻底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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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地宫出口的甬道中段,另一支队伍的心神也在同一瞬间被这股剧变牵动。
张熙、张汐姐妹背着昏睡的小男孩,正带着老鬼一步步朝洞口走。诡物本源覆灭的刹那,压在众人心头千年的沉郁禁锢骤然消散,连脚下的步履都似轻了几分。几人不约而同顿住脚步,脸上尽是怔然。
张汐凝望回望,神色难以置信,轻声喃喃:"竟然真的成功了……"心中高悬的大石骤然落地,紧绷已久的心神终于放松。
张熙抬手抚过脖颈,昔日献祭留下的狰狞伤痕已然完好愈合,肌肤光洁无痕。她欣喜转头看向妹妹,笑意释然:"我就知道她定会成功,往后我们终于自由了。"说完伸手拍了拍妹妹的肩头,将张汐从恍惚中唤醒。
张汐看着阿姊,也抚摸自己光滑的脖颈,积压千年的苦楚尽数散去,眼眶微热,轻声应声:"是啊,我们自由了。"
自入了地宫后身上缭绕着沉重阴寒之气的老鬼佝偻着身子微微直起,浑浊的眼眸里泛起微光,望着出口处的光亮,也长长舒了一口浊气。
就在两姐妹感慨之际,脚下的大地猛然震颤,碎石从甬道顶端簌簌坠落,山体深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与张玄策那边的坍塌,竟是同时发生。
张熙张汐同时神色一变,异口同声道:"要塌了,快离开这里!"说罢,她们不敢迟疑,顺着光亮快步冲出地宫,身后轰鸣坍塌声紧随而来,千年的黑暗与禁锢,被他们狠狠甩在了身后。踏出地宫出口的刹那,凛冽山风卷着细碎雪沫扑面而来,割得人面颊微凉。
脚下是覆了一层薄雪的旷野草地,白雪浅浅铺陈,掩不住底下枯黄参差的草茎,在寒风里微微摇曳。远处层叠山峦隐隐震颤,地底深处仍有沉闷的余响隐隐传来,透着劫后余生的动荡。
张汐带着老鬼找到他们进来的路,将背上的小男孩轻轻放下,未曾多言,只淡淡看了两人一眼,便转身默然走到一旁,与张熙并肩而立。
一旁的老鬼见状,连忙上前,弯下腰身将小男孩驮在肩头,枯瘦粗粝的手指拍了拍他后背,声音沙哑沧桑,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颤音:"小子,坐稳了,这就带你出去。"
小男孩一张黝黑稚嫩的小脸满是诚恳歉意,眼眸亮闪闪的,小声道谢:"叔叔,谢谢你冒险进来救我。"
老鬼连忙摆手,枯瘦的脸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谢个屁!老子要真有本事救你,还至于缩在后面当缩头乌龟?是她们心善本事又硬,不然你小子早埋里头喂那些脏东西了!要谢,你该谢她们去!"
他说着抬眼瞥向不远处的张汐。
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得脖颈处光洁的皮肤泛着暖光。千年枷锁一朝尽碎,她脚步轻快,望着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眉眼间终于有了属于活人的、轻松的笑意。
老鬼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与释然:"往后可千万警醒些,不许再随便跟着陌生人走了。我呢,往后也不再沾这些阴邪行当,安稳度日便好。"
小男孩乖乖用力点头,小手紧紧环住老鬼的脖颈,又忍不住回头望向渐行渐远的张汐,眼底盛满真切的感激,将这份恩情默默记在了心底。
张汐听着身后脚步声渐远,才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目送老鬼背着小男孩消失在风雪掩映的林间,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向阿姊走去。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比先前地底的震颤更为猛烈。周遭的树木疯狂摇晃,积雪簌簌从枝头坠落,远处山体传来轰隆巨响,地陷的裂痕顺着草地快速蔓延,整座山林都在劫难逃。
张汐急忙向阿姊所在的方向奔去。
盗洞口,张熙正踮着脚尖,眉头紧锁,神色焦灼,目光死死盯着洞口方向,一分一秒都不敢移开。
张汐大步走到她身边,望着依旧没有动静的盗洞口,心头也泛起不安,声音带着几分迟疑:"阿姊,她们还没出来?看这动静,山体陷得越来越厉害,我想……她们是不是和那东西同归于尽了?"
话音刚落,张熙便抬手狠狠拍了一下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生气,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许咒人!她们一定能出来的,我们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她说着,又转头望向盗洞口,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眼底的焦灼更甚,连声音都微微发颤——嘴上说得笃定,心底却也被这越来越剧烈的地动山摇搅得没了底。
就在两人焦灼等待之际,一道紫金与金青交织的灵光突然从盗洞口猛地纵出,光芒耀眼,瞬间驱散了周遭的风雪。灵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稳稳落在不远处的雪地上,光芒散去,海棠等人的身影渐渐清晰。
张熙、张汐姐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焦灼与不安被狂喜取代,连忙抬脚就要向那群人快步走去,嘴里已然忍不住要喊出问候。可脚步刚迈出去几步,目光落在其中一位男子的面容上时,两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惊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愕。
两人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顿住脚步,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肩膀微微绷紧。她们飞快地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慌乱与难以置信——不过短短一瞬,未发一言,却已在无声中完成了几轮心神交汇。
怎么是他?
真的是他吗?
眼前这男子的面容,竟与她们当年那位主持献祭、而后封印诡物的老族长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眼间更显清俊年轻,褪去了老族长的沧桑,却自带着一股身居高位的凛冽气势,丝毫不输当年那位执掌张家四百多年的族长。
可这份惊疑并未持续太久。她们很快便注意到,那人垂眸看向海棠时,眼底的温柔与小心翼翼是那般真切,那份无微不至的照顾,绝不是记忆中那位威严的族长。再看一旁的张景静等人,对这男子的称呼是"起灵",神色间满是恭敬,显然他们本就相识。
也许,他只是长得像罢了。也许到了现今这个时代,他是老族长那一脉的后裔,像老族长也不奇怪。
就在这时,张景霜背上的阿清突然轻轻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还有未散的迷茫,下意识抬手揉了揉抽痛的眉心,低声问道:"这是……哪里?我们出来了?"
几乎是同时,张启灵也发出一声轻哼,缓缓苏醒过来。
张景静见两人已醒,又见张玄策正专心给海棠疗伤,脚下的地动山摇愈发剧烈,便朝着张熙、张汐喊道:"你们过来!跟我们说一下这片地宫的范围,还有最近的安全路线,我们必须在整座山彻底坍塌之前,走出地陷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