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张玄策的声音如淬冰利刃,破空而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他身形一晃,快如鬼魅,骤然拦在张景舟身前,手腕如铁钳般精准扣住对方后领,硬生生将人拽了回来。
张景舟踉跄后退数步,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布满血丝,活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声音嘶哑得近乎破音:“哥!那里面可能有他们!你说他们魂体还在,只要完整就能救……万一拖久了出变故——”
“等大风、景封、景英、景阳他们带祭品过来!”
张玄策的声音沉沉压下,目光落在第一次如此失态的弟弟身上,心底如明镜一般透亮。
在另一个世界无妻无子、孤身百年的张景舟,早已将身边的弟子亲卫视作骨肉至亲,这份藏不住的在意,此刻翻涌得再也压抑不住。
更何况他看得清清楚楚——张景舟的魂体已然不稳,魂与身的契合度急剧下降,分明是急火攻心、伤及根本。也难怪这个世界的天道,会需要他来滋养张舟残破的魂体。
望着弟弟泛红的眼眶与紧绷的脊背,张玄策暗自轻叹。
舟舟今年不过四十余岁,即便在另一个世界活过百年,成了张起灵,将少年心性死死压进骨血,可在他和海棠面前,终究还是那个被两人一同护着、一同带大的弟弟。骨子里那份执拗与外露的情绪,终究还是少了几分收敛。
张家人成年,本就讲究内敛藏锋、情绪收放自如,这是刻入血脉的功课。看来往后,必须给他加重魂体修炼,把根基夯得再扎实一些。
历代张起灵,本就比寻常族人更容易遭遇天授。他们的魂体看似强大,实则根基虚浮、极难稳固。也正因如此,才会被那道所谓的使命选中——看似是血脉荣耀,实则是一道无形枷锁。一旦天授之力发动,记忆便会如潮水般溃散,再无逆转可能。
张玄策指腹轻轻摩挲着玉牌,划过上面记载的魂体修炼之法。
看来,必须按族人各自情况加重修炼剂量。他绝不能让舟舟走上历代族长的老路,更不能让张家传承,折在一片记忆迷雾里。魂体淬炼再苦,也好过日后被天授反噬,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他看向眼前依旧红着眼眶、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模样的弟弟,语气缓缓放缓,抬手轻拍他颤抖的肩,以自身魂体神力悄悄稳住他浮动的魂体:“舟舟,我来到这里,一定能救他们。”
再度望向黑棺时,他眼底已只剩沉凝如铁的冷冽。
无论里面藏着什么,这一次——为了死去的族人,为了唯一的弟弟,绝不能有半分差错。他要用那些被邪物吞噬的灵魂,换回自家人的魂体,再亲手将那邪物彻底湮灭。
墓室里一片死寂,唯有断断续续的水滴声,将时间切割得细碎而煎熬。张景舟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指节上的惨白渐渐褪去,可目光依旧死死钉在黑棺上,仿佛要凭这股执念,在棺木上烧出一个洞来。
张玄策立在他身侧,指尖不时轻触玉牌,目光扫过墓室四角。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忽明忽暗,光芒摇曳,显然是外面的三途阵正在缓缓收束、即将成型。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通道口终于传来整齐沉稳的脚步声。
张景英与张景封一前一后踏入墓室,前者手中捧着一尊青铜鼎,鼎内燃着一簇幽蓝冷火,幽幽跳动;后者背着一只古朴藤箱,箱缝间隐隐渗出淡红微光。紧随其后的是张景阳,肩上扛着一个破旧布包;最后进来的是张景风,手中引魂铃周身,缠绕着一层稀薄如雾的白气。
“天道阵祭品已齐。”张景风将引魂铃轻放在石台上,铃身白气立刻如活物般顺着黑棺缝隙钻了进去,“汪家人的魂魄,足够填补天道缺口。”
张景阳将藤箱稳稳放在地上,开盖的刹那,红光骤然喷涌而出。箱内竟是一颗颗心脏,每一颗之上都钉着桃木钉,煞气内敛。“这是那邪物筛选出来的,十恶不赦之辈,只有这些。”
张玄策淡淡扫了一眼,语气平静:“够了。”
张景封将青铜鼎置于黑棺之前,鼎中幽蓝火焰猛地拔高数寸,映得他面容一片冷肃清明:“人道阵怨气死气已收,马家之人只是中了幻觉,暂时昏迷,并未伤及性命。”
张玄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张景阳肩上的布包——里面装着的,是在此地殒命的胜字辈亲卫遗物,虽已碎裂,却仍凝着他们最后的执念与气息。有这股念力牵引,便能将散逸的魂体聚合得更加完整。
他看向身侧胜字辈族人的尸身,他们的神情,仿佛还定格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只要魂体完整,等寻回他们的魂体,便有极大的可能,让他们原样复活。
“把东西放上去。”
张景阳依言将布包轻放在棺盖中央。
布包一触棺木,竟如同冰雪遇火般无声消融,化作点点细碎金光,尽数没入黑棺之内。
就在这一刻,整座墓室骤然剧烈震动,轰隆巨响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仿佛外界三道阵法同时闭合、彻底锁死。
三道流光紧跟着从通道口飞射而至——
白色流光刺骨冰寒,是天道阵炼化的魂魄精华;
蓝色流光泛着水纹光泽,是地道阵蕴养的阴煞之气;
红色流光裹挟灼热温度,是人道阵凝练的血祭之力。
三光在空中盘旋一周,汇成一道璀璨三色光带,如灵蛇般扭动两下,随即轰然俯冲,尽数没入黑棺。
随着三色光带彻底灌入黑棺,整座墓室的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揉碎。
土石剥落,石台消融,夜明珠的微光刹那熄灭,连时间都被拉长、扭曲、反复折叠。耳畔再无半点声响,只有一股源自天地本源的巨大拉扯力,将他们的肉身与魂体一同拔起,强行卷入一片非生非死、非阴非阳的混沌夹层。
“哥!”
“起灵!”
众人咬牙顶住狂乱的吸力,迅速聚到张玄策身侧。
“稳住心神。”张玄策的声音稳如磐石,压过一切异动,“龙脉之力会带我们进入那邪物盘踞的本源之地,不必慌,有我在。”
他立在翻涌的光雾中央,身姿挺拔,眉眼沉凝。前路虽是张家历代典籍都讳莫如深的黑暗绝境,可只要他站在这里,便似天塌下来,也能一人扛起。
无人迟疑,无人退缩。
张景舟、张景阳、张景英、张景封、张景风、张景鸠、张海宣齐齐重重点头,眼神坚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悄然泛起淡淡的麒麟金纹,自脖颈、手腕一路隐延至衣下,纹路如古老图腾,缓缓亮起微光。
磅礴的血脉威压无声铺开,在他身后凝聚升腾,化作一头通体漆黑、鳞甲如墨的麒麟虚影。它四蹄踏在虚无之上,仰头发出一声震彻魂海的无声咆哮,威严慑人。
麒麟虚影微微侧首,目光扫过众人,似安抚,亦似立誓。
下一瞬,一道柔和却坚不可摧的金光屏障轰然张开,将张景舟、张景阳、张景英、张景封、张景风、张海宣尽数护在中央,彻底隔绝了四周弥漫而来的阴冷与诡气。
强光吞没一切感知。
再睁眼时,他们已置身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混沌。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风声呼吸,只有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黑暗,安静得能听见彼此魂体跳动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苍凉、又带着几分诡异安详的气息,像是时间被定格在了亿万年前。
而在这片黑暗的最深处——
几百道张家人的魂体静静悬浮,面容平静,眉眼清晰。每一道魂体都澄澈干净,被一层柔和的微光轻轻包裹着,魂体完整,气息未散,只是陷入了长久的沉眠,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这片绝境之中。
在所有沉睡魂体的正中央,盘踞着一团非人、非神、非生非死的混沌存在。
它没有固定形体,时而如浓稠墨汁翻涌,时而如无数触手在虚空中无声蠕动,时而又凝成半腐的巨大脏器,在黑暗里缓缓搏动。没有眼,却有无数道视线从它体内透出,直刺魂魄最深处;没有口,却能在心神里掀起疯狂呓语,那是比时间更古老的亵渎呢喃,一听便会让人理智崩裂。
这不是妖,不是鬼,不是阴邪。
这是天地初开前便已存在的外神余孽,是被世界排斥的混沌本源,是天地古卷中只敢以“终极之秽”四字代称的禁忌存在。
凡人见之即疯,魂魄触之即溃,天道与龙脉,都对它本能地厌恶。
它静静悬在张家魂体中央,并非囚禁,更像是以魂体为养分、以执念为食粮,在漫长岁月里慢慢消化、慢慢复苏。
张家历代守护的,根本不是什么秘密——而是阻止它们苏醒、避免人间沦为混沌废土。
此刻,它似是察觉到闯入者,体内无数“视线”同时转来。
无形的精神冲击横扫而来,空间泛起水纹般的扭曲,耳边响起无数重叠的、不属于人间的嘶吼与低语,那是直接侵蚀魂体的古神低语,比任何凶煞邪祟都要恐怖。
而将这尊不可名状的古神死死钉在原地的,是两道至强至正的力量:
一道是张家麒麟本源魂光,金辉如狱,如亿万道血脉长锁,以族长性命与记忆为代价,强行镇压;
另一道是青铜母铃的天命神威,青芒厚重,承载人间龙脉与地脉秩序,以“天道”之名,将其死死束缚。
一金一青,两道力量交织成笼,将这尊足以倾覆世界、改写因果的上古邪神,困在张家人魂海正中。
这里,便是泗水古城真正的终极。
是张起灵用记忆、寿命、魂灵共同死守的真相。
是失踪族人的魂归之所。
也是这诡物余孽,被囚禁的终极囚笼。
张玄策缓缓上前一步,麒麟血脉之力彻底铺开,将所有人牢牢护在身后。
张景舟目光冷彻如冰,直视着那团不可名状的黑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里,带着斩尽邪祟、必归家人的决绝:
找到了。
这里是封印核心,这些,都是我们的族人。
接下来——
我们要先救回人,再毁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