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玛缩在他怀里,冻得发白的脸颊贴着他的衣襟。腹部那阵抽痛在听到铃声后,竟奇异地缓了缓。她攥着他衣领的手指,不自觉松了些。
"这铃声……"她轻声呢喃,声音细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好熟。"
她挣扎着微微抬眼,借着偶尔被风撕开的一道雪雾缝隙望过去。
不远处,几道身影正缓缓从雪雾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裹着一身宽大的黑色大氅,身形被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
而那串银铃声——正是从那人的发间,一下一下传出来的。
张拂林脚步猛地一顿,将白玛往怀里又收了收,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眼神如寒星般钉死了那几道从雪雾里走出来的身影。
风雪稍缓的一瞬,视线终于穿透了雪幕——五个人,清一色玄色狐绒大氅,襟摆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周身气息沉凝,完全不像是普通的江湖人。为首那人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嫣红的唇,侧边垂落的发辫上系着三枚银铃,随着脚步轻轻晃,那串穿透风雪的脆响,正是从这里来的。
白玛盯着那发辫上的银铃看了几秒,忽然轻声呢喃:"拂林……那铃声,像景棠姑娘的。"
张拂林眉头皱得更紧。他也觉得铃声耳熟,可见那女人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现在怎么可能还在这大雪山里,?再仔细看那人的身形气度——那个景棠远没有眼前人这份沉得像山一样的压迫感。
他没有放松戒备,却也敏锐地觉察到那五人身上没有立刻要动手的杀意。再低头看怀里的白玛,想了想身后的追兵,肩线已经不自觉地松了些。他脚下力道放缓,却始终将白玛护在身前,还是一步一步、极慢地朝铃声的方向靠过去。
风雪对面,海棠也已经看清了他们。
她抬手轻按发间银铃,止住晃动,脆响戛然而止。抬眼示意身旁四人稍停,目光扫过张拂林渗血的左臂,又落在白玛苍白如纸的脸上和隆起的小腹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偏头对张景静低语了两句,又看向张景月和张景霜,语气平淡:"是他们。被追得很紧。月,霜,去清理一下。"
这五人刚从雪山深处出来——假青铜门第二层的隐患已经尽数料理干净,身上除了山风的凛冽寒气,还萦绕着极淡的血气。个个身姿挺拔,气息沉稳,和对面狼狈奔逃的两人比起来,一个像闲庭信步,一个像从鬼门关爬出来的。
阿清听见"清理"两个字,往前凑了两步,眼睛都亮了,拳头攥得咯吱响,那架势恨不得跟着冲出去砍个痛快。
海棠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
"你留下。"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和我、和景静一起护着他们。阿清,那女子腹中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白玛的小腹上。
"就是你未来的族长。"
阿清整个人僵住了。
像一道雷直直劈在头顶,他连呼吸都忘了,瞪着眼睛看着白玛肚子的方向,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青铜门后那个梦境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黑色的身影,淡漠疏离的眉眼,周身挥之不去的孤寂。
那个人。
那个站在青铜门后、背负了一切的人。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身为张家人,护卫族长是天经地义的事,刻在骨头里的规矩。可记忆复苏得越多,他越清楚另一件事——张海宣。
族里那个三岁的奶娃娃,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扯他衣袖要糖吃,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那孩子……最后会死。
因为张起灵。
一边是宿命里那个孤峭如冰的族长,一边是现世里软乎乎的小尾巴。两个身影在脑子里来回撞,阿清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景静觉察到他一瞬间乱了的心跳和眼底转瞬即逝的恍惚,没多问——张家的孩子,谁不是从小扛着各种秘密长大的。她转头望向白玛的小腹,神色沉了沉,俯身对海棠低声道:"族长,那孩子的血脉气息……比寻常麒麟子盛太多了,重得几乎要冲破胎体。难怪起灵和您对这件事这么上心。可我想不通,上次我们遇到他的时候,血脉明明亏空得厉害。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意识?还是因为那个叫吴邪的人?"
海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眼望向远处青铜门的方向,银铃随着风轻轻晃了一下,却没再发出声响。漫天飞雪在她身侧卷过,那目光像是穿透了风雪,也穿透了时间。
"都有。"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张家世代镇守青铜门,族长这个位子,从来不是一个名号——是全族的精神图腾,也是功德气运唯一的承载体。立族至今,多少先辈以身殉道,攒下的千秋功德、万载气运,全灌注在每一代族长身上。那是馈赠,也是枷锁。"
张景静抿着唇,没插话,等着她继续说。
"到了末代族长这一辈,张家已经败了。"海棠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本家子弟死的死、散的散,内斗、外祸、山河破碎——最后只剩他一个人,扛下了全部的血脉和气运。本该由他执气运、续宗族,可这方世界的意识不肯放。"
"它要借张家的功德稳固天地格局、封印诡物,就把他和吴邪死死绑在一起。吴邪是命定的破局者,他就是那把钥匙——也是祭品。"
海棠的眼底冷光一闪。
"世界意识用吴邪的安危做饵,一点点抽走张起灵的气运和血脉之力。所以他才会一次次被迫涉险,替这个天地填窟窿。到最后,气运被瓜分,血脉被干扰,记忆被模糊——成了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我和起灵来这里,就是要借着这一世出现的变数,斩断这层强加的绑定。"她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下去,"张家的气运,该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张景静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族长,你会到这里来……也是世界意识的安排?"
海棠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动什么气。"她的语气放柔了些,嘴角甚至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这本来就是张家的使命。我既然是族长,总得面对。"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傲然。
"再说,忘了我和起灵是什么修为?这世上还没什么东西,能真伤得了我们。"
话音刚落,风雪深处传来几声兵刃相撞的脆响,夹杂着短促的惨叫——声音刚冒出来就被狂风卷走了,干净得像从没发生过。
张景月和张景霜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利落。
张拂林抱着白玛的脚步猛地一顿,随即走得更快了——因为怀里的人忽然闷哼了一声,原本抓着他衣襟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白得像雪。
"白玛?"他声音都紧了。
白玛已经说不出话,死死咬着下唇,把痛咽回喉咙里。可苍白的脸颊瞬间没了血色,额角的冷汗混着雪沫往下滑,连呼吸都变得又急又碎——刚才奔逃的时候全靠一股劲撑着,这一松下来,腹中的阵痛就像潮水似的涌了上来,再也压不住。
海棠快步上前,目光扫过她紧绷的身形、青白的唇色,又落在那隆起的小腹上,眼神一凛。
"要生了。"她决断极快,"这里不能待,找个避风的地方。"
"前面有据点。"张拂林几乎是立刻接话,"我存了物资。"
张景静已经迅速扫过四周,抬手指向风雪稍弱的西侧山坳:"那边?"见张拂林点头,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我先去清理。"
海棠扶了白玛一把,语气沉稳,像一块定心神的石头:"走。"
张拂林点头,把白玛往怀里又托稳了些,脚步放得更沉,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的。
白玛靠在他胸口,阵痛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她忍不住把脸埋进他衣襟里,细碎的呻吟混着风雪声溢出来,却还咬着牙低声说了一句:"拂林……别慌。"
海棠跟在旁边,指尖凝起一缕极温和的灵力,悄悄覆在白玛小腹上方,稍稍替她压住那股翻涌的痛感。同时侧头对张拂林道:"走稳些,少颠簸。"
没走几步,石屋就到了。
那是一间嵌在雪山岩壁下的石砌小屋,分前后两间,墙体被风雪磨得粗糙却异常结实,刚好挡得住山坳里的横风。前屋宽敞,能歇脚能戒备;后屋小些,却更避风也更暖,正好安置白玛。
张景静已经清完了门口的积雪,用两块厚石板抵着木门加固。阿清蹲在炭火盆边,正用短刀拨弄着炭块——火已经生起来了,前屋两个、后屋一个,通红的炭火烧得噼啪响,暖黄的光漫过石墙,把外面的风雪寒气都挡在了门外。
张拂林小心翼翼地把白玛抱进后屋,放在铺了两层厚毡的石床上。
海棠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指尖捻出几根细如发丝的黑金丝,手腕微抖,金丝便钉进了两侧石壁,把大氅扯成一道半遮的帘子——既挡住了前后屋之间窜进来的凉气,也给白玛隔出了一方私密的空间。
"阿清出去守着。"她吩咐得干脆利落,"静,去烧热水、找干净布条,备好了送进来。张拂林——"
她看向站在床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张拂林,语气稍缓:"握紧她的手,陪着她。"
吩咐完,海棠俯身坐在石床边,掌心轻轻贴在白玛高高隆起的小腹上。一缕温润绵长的灵力缓缓注入,顺着经脉游走,渐渐稳住了白玛急促得几乎要断裂的呼吸。
"先跟着我缓呼吸。"她抬眼看白玛,语气放得很柔,"别憋气,呼出来——现在能咽东西吗?得吃点食物补点力气才撑得住。"
白玛咬着下唇,艰难地点了点头,额角的冷汗顺着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