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轰鸣声终于慢慢平息,只剩下零星积雪从头顶滑落的簌簌声,以及岩石承受着巨大重量发出的细微"咯吱"声。
又等了一刻钟,确认不会有二次雪崩,张景霜才缓缓睁开眼睛,对那个戴眼镜的外国男人用口音怪异的英语说:"手电。"
那男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哆哆嗦嗦地在背包里摸索,半晌掏出一个手电。"啪"的一声,微弱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张景霜借着光快速扫了一圈:三个单纯的地质学者,一个藏族向导,还有被她一路拽着的张家少年——五个人都活着。
至于其他人,汪家人多半已葬身斗尸之手,还有两个早吓傻了,怕是没能跑出来,已经被埋在了雪海深处。
三个外国人看清彼此都活着,先是激动地互相拍肩,用母语低声祷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祷告完毕,他们又望着入口方向,低声叹息着为死去的同伴默哀。
向导也睁开了眼睛,看向张景霜,用藏语说了句"谢谢"。
张景霜微微颔首,没有回应,只是摸出玉牌,指尖灵力注入,先给族长回了个"平安",又发送了当前坐标和斗尸是从这附近出来的信息。
收起玉牌,她抬头看向其他人,声音平静地宣布:"这里的空气够我们呼吸两个时辰,休息半个时辰,然后找路出去。"
其中一个高个子外国人听不懂汉语,清了清嗓子想上前询问,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张景霜背后那把泛着冷冽寒光的黑刀,瞬间想起了之前斗尸的恐怖和这个女人的神秘。想到自己只会几句简单的中文,万一得罪了她,怕是连活路都没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讪讪地缩回脚步,和另外两个同伴交换了个眼神,最终选择了沉默。
少年抱着手炉紧挨着张景霜,手电光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黝黑的眸子默默看着光束边缘晃动的阴影,仿佛在想些什么。
狭小的空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手电偶尔闪烁的电流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寒意越来越重,每个人都在黑暗中紧绷着神经,等待着未知的下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其他人被寒意与疲惫拖得意识朦胧时,张景霜恢复了精神。她轻轻推了推身旁的少年,小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茫然抬头,眼神空洞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仿佛所有记忆都被风雪卷走,只喃喃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张景霜微微一怔:"……失忆?"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片刻后,少年缓缓点头,动作有些迟缓。紧接着,他忽然微微蹙眉,像是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熟悉的气息。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景霜身上,眼中满是迷茫,语气里带着困惑与依赖:"你和我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觉得你身上的气息这么亲切,像在哪里见过,让我忍不住想要靠近。"
张景霜凝视着他眼底那片纯粹的茫然,心中的猜测愈发清晰——他被"天授"了。极有可能是受到那金色球体里诡物的强大精神波动刺激,才导致了失忆,过往的人生经历像被橡皮擦擦去一般彻底消失。如今的他,只余下最本能的、独属于张家人的直觉,凭借着对同族血缘的亲近感知,才会对自己产生这种依赖感。
她的思绪不禁飘回几个时辰前。
当时她还混在探险队里,有人在前方谷底发现了几块金属球形物,因太过沉重,只取了一块回来。
张景霜一眼就看出那金色球体不对劲——常人只能看到奇异的金属光泽,她却能清晰地看到,那金色外壳包裹之下,有一个活物正缓缓游动。
那是一根极长极细的黑色虫子,身体如墨玉般深邃,透着一股邪恶的气息,每一次细微的蠕动都遵循着某种诡异的韵律,同时散发出极其微弱的精神波动。普通人难以察觉,却逃不过张家人的感知。
她暗自庆幸,多亏不久前族内大祭,族长和起灵沟通天地,清洁了每个张家人灵魂里因长期接触黑暗诡物而形成的污浊,再加上新修的功法强化稳固了灵魂,否则就这虫子散发出的这点波动,在没有携带陨铜的情况下,绝对会让她头疼欲裂。
可即便如此,逸散出的能量还是让她的眉心突突跳动起来。
她一边用意识沉入玉牌,在族学教育系统里搜索这个东西的名称和能力,一边暗自盘算晚上偷偷把这东西取回来。
可还没等她想好计划,那个取回金属球的人突然喊道:"下面还有许多!"
这一嗓子,瞬间让原本就兴奋的众人更加狂热。就连那些曾学着张家受过一些抵抗幻觉训练的汪家人,此刻也像是着了魔一般,眼神里满是急切与疯狂。
张景霜眉头紧锁,心中的担忧越来越重。她知道这东西绝非善类,被困在金球里就能勾引人的感官,一旦放出来,后果不堪设想。可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个普通的藏族采药女,贸然阻拦只会引起怀疑,甚至可能导致局面失控。
无奈之下,她只能按捺住急切,强装镇定地跟着队伍一同下到谷地。
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风裹挟着冰碴子刮过耳畔。就在队伍绕过一道冰棱时,她忽然闻到一股极淡却异常熟悉的气息——那是麒麟血脉独有的味道,厚重又纯粹,微弱得几乎要被风雪吹散,却如同一枚精准的箭矢,直直撞进她的心海。
她心头猛地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悄然放慢脚步,循着那缕气息偏转方向。
先确认了众人捡来的金色球体里没有附着的黑虫,她松了口气,随即悄无声息地绕过一块半埋在雪里的巨石。
前方冰层上,一个不起眼的陷阱赫然出现在眼前——那是典型的张家人设置的简易翻板机关,板沿还沾着新鲜的雪泥和一些散发着古怪气味的不明液体。
而陷阱边缘,一抹藏青色的衣角正被寒风肆意掀起,底下隐约能看到一只蜷缩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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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至此,张景霜缓缓伸出发丘指。那指尖修长有力,常年练刀剑形成的薄茧透着历经风霜的坚韧。
少年像是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意识地抬手,将自己的手指与张景霜的并排放在一起。
刹那间,两人手指的轮廓、骨节,乃至指尖那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竟如出一辙,仿佛出自同一模具。
"我们或许源自同一族。"张景霜的声音轻柔得如同微风拂过,"你姓张。至于名字……得等回归族里,问询过长辈方能知晓。"
话音方才落下,她便听到身旁少年的呼吸猛地一紧,紧接着吐出一口浊气,无意识地喃喃低语道:"……阿清,我的名字里有个清字,似乎有人曾这般唤我!"
张景霜看着眼前这张与张景渊相似的少年脸上露出的迷茫,就像摸上他的头安慰安慰,最后指尖微动后,她只淡淡应了声"嗯",便阖上眼不再说话。
狭小岩洞里只剩几人交叠的呼吸声,在黑暗里绷成一根细弦。
她看似闭目养神,意识却已沉入玉牌,翻找着那金色诡物的记载。很快,家族录入的"诡物志",一段记载跳了出来:
西南雪山有异虫,黑如深渊,细如长绦,匿于金银。金则显黑,银则显蓝,蠕动有韵,常人莫闻。遇活物则蚀金而出,寄生其体,能惑人心神,乱人意智。无净魂之法或陨铜护持者,触之则头痛欲裂,渐失记忆,深者沦为兽形。所居之地,灵气紊乱,诸事难测,是为大凶。
张景霜眉心微蹙,将意识散开,逐一扫过在场众人的行囊。
外国领队的制式黑包早随主人葬身雪下了。三个学者背的包里只有地质锤、放大镜、笔记本和一些样本,没有那股令人不适的精神波动。阿清空着手,身上只有那身藏青色的长袍,领口垂着三串红绳串着的铜板。向导怀里只有那个旧布包,里面是一些干粮和水,还有一磨得发亮的转经筒。
诡物还埋在雪里。
但那句"寄生其上"像根刺,扎得她有些不安。
只是单纯啃食血肉?还是能像黑毛蛇那样操控尸身?如果在雪崩前就已经有人被寄生了……会不会有东西从雪下爬出来?
她压下思绪,将发现详详细细录入玉牌里"小张家的地理大发现"板块并标红了诡物失踪,等着有族人接手时能找到那东西的下落。她一边录一边看着屏幕上不时闪过的文字、线条和图形,增加的档案,想来起灵那边也忙得很——毕竟是个新世界,要录入的信息太多了。
又过了一会,外面彻底静了,静得能听见雪粒轻轻砸在岩石上的声音。
阿清忽然站起来,手在身侧摸索着想找东西挖雪。
"等等。"张景霜按住他的胳膊,语气淡得没有波澜,"雪积了两丈厚,挖出去也走不出谷地,白费力气。"
阿清歪头,眼睛澄澈得像雪山融水:"两丈是多少?"
张景霜默了默,伸手比了比他的身高:"六个你叠起来那么高。"
"哦。"他低头比了比自己的身高,又抬头问,"那怎么出去?"
"等着。"
张景霜摸出火折子吹亮,橘红的火苗跳了跳,驱散一小片黑暗。她绕开还在昏睡的三个外国人和向导,提着微光走到斗尸爬出来的洞口旁,再次取出玉牌。
指尖划过玉牌中心的古楼纹路,灵力注入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波动以玉牌为中心扩散开来,像一张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扫过周围的岩壁与地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