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着沉重地逼近着,雷声轰鸣,豆大的雨点无情砸在楼下行色匆匆的行人身上,英国的春日总是这样喜怒无常,我一如往常站在窗前向外眺望不知思考些什么。
下楼吧,总归做些什么,随意走走也好,我如此这样劝自己道。
挥动魔杖为自己施加了一个避水咒,我还是装模作样地从魔杖顶端生长出一顶雨伞,算是不引起那群麻瓜的怀疑。
小羊皮鞋溅起的泥水堪堪擦过墨绿色的蝴蝶镂空裙摆,我小心踩过水坑漫无目的地散步在青石街道上。天色渐黑,麻瓜们的灯光逐渐亮起,我新奇地看着五色斑斓的彩灯,顺着清凉的小溪逆流而上,时不时踩到的坚硬石子磨得脚底生疼。
我七拐八拐闯进了一条脏兮兮、臭烘烘的巷子,孩子的哭闹声、男人的责骂声、女人的抽噎声充斥、回荡在半空。
终日不见天日的瓦房中,普通、低下了一辈子的男人掌管一家人的“生杀大权”,自以为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实际上还依旧是阴沟里无法翻身的老鼠。
我依靠在布满青苔的、黑暗的墙角冷漠地盯着半开门泄露的暖灯,一个胡子邋遢、浑身脏污的男人喝得醉醺醺的,上身的衬衫敞开着,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正喝得起兴。身旁的女人挺着大肚子正小心翼翼吃着盘子里的碎花生和一点油水没有的菜邦。不知发生了什么,男人粗暴地一把将桌上的食物扫到地上,嘴里嘟囔着什么“怪物”,将手中的空瓶子狠狠地丢出,瓶子与地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顺着台阶咕噜咕噜滚落到门外碎裂开来。女人一言不发地停歇夹菜的动作,乖顺地表情似乎是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费力地撑着身子准备要收拾这满地的狼藉。
我轻蔑地冷笑一声,对这副颐指气使的父亲、软弱无能的母亲和即将开始受苦的孩子的场景没有再看下去的兴趣。转身离去的瞬间,余光的眼角中残留下女人正颤动从衣袖中拿出一根细长的东西的模样,那分明是——一根魔杖。
女人似乎是没看到我,挥动魔杖将掉落在地上的饭菜重新整理一新,又捡起掉落在外的酒瓶,轻轻擦拭着随后堆放在墙角,这似乎也是麻瓜们的一个交易工具,可以用它换取纸币。
男人看到她的动作更加不耐烦,嘴上咒骂着“巫师”、“怪物”之类的侮辱词,又想将桌上的东西丢下她挺着的肚子。
我挥动着魔杖从黑暗中走出,盘中的菜一股脑堆到男人的脸上,看到我的瞬间,女人有些慌乱却在看到我施魔法后平静下来。
“一个巫师,还能混到这种程度,真是失败”,我嫌弃地将男人身下的椅子撤下,看着他狼狈地屁股摔落在地,头狠狠嗑在身后的墙上,浑身酒气地嘟囔叫嚷着,“一个男人,卑微至此还要靠责骂妻子换取一丝尊严,真是恶心。”
“你……你是谁?”女人结结巴巴地开口问道。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也不需要介绍你自己,我不想脏了自己的耳朵”,我从兜中掏出一袋金加隆放到桌上,装模作样念了几句咒语,魔杖尖端迸射出咒语门外雷声滚动,那个男人吓得哆嗦一下蜷缩着身子躲在角落,“记住,这里面的钱是给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用。”我转头又恶狠狠地对男人说:“你要是私自动,咒语反噬的痛苦会让你求着我将你杀死”。
“谢谢”,女人嗫嚅着低声说着。
“不是可怜你,咎由自取罢了。只是不想孩子一出生就带着与生而来的自卑与痛苦”,我睥睨了女人一眼,转身走出了破旧的瓦房。门外的雨势已经有减小的趋势,我迎着风雨走了出去,此刻也不再需要那把雨伞,稀疏的彩云包围着隐隐的满月泄漏出点点月光。
再见到那个女人,是她拉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狗”,哦,不是,是一个穿着肥大破旧衣服、头发长长、刘海油油的男孩。果然,我原以为女人可能还有可怜之处,原来是同流合污,一个有暴力倾向的麻瓜父亲,一个自怨自艾的巫师母亲,我倒想看看,这样阴暗潮湿的地下,能生长出怎样的参天树木。
我好整以暇地依靠在窗前看向他们的方向,汤姆轻声走过来双手扶在窗栏上环抱住我,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蹭了蹭,声音嗡嗡地从胸膛传来:“在看什么?”
“看下面密密麻麻的麻瓜们”,眼神瞥向男孩的方向,他正好也抬头望向我,心脏猛地抽搐一下,一缕阳光打在他瘦削苍白的侧脸上,这个年龄的身材——有些过分瘦小了。
“饿了”,汤姆鬓角的头发蹭得我的脖颈发痒,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肚子正合时宜地叫了两声。
“你这肯定又是在外没好好吃饭”,我责怪地皱了皱眉,点了点他的额头,推开他依靠在我肩头的沉重物件转身去了厨房。
自从我回来,汤姆异常忙碌,只在一年中回来几次,后来甚至嫌弃猫头鹰书信往来过分麻烦(当然,一大部分原因是纳吉尼总是吃掉送信的猫头鹰!)为我左手小臂种上了一个黑色骷髅头,嘴里吐出做蝴蝶翼状的蟒蛇,他说如果我无聊可以用这个方法“骚扰”他,并且可以随时用魔杖呼唤他。
我将厨房准备好的饭菜放到餐桌上,汤姆正窝在沙发上研究着繁杂的古文书籍,纳吉尼乖乖守在厨房门前嘶嘶吐着蛇信子。我将烤好的乳猪放到她专属的巨大餐盘上,纳吉尼游过来蹭了蹭我的手心迫不及待去吃饭了,此刻汤姆已经放下书籍坐在餐桌前。即便此刻的他已经非常饥饿,还是保持着他那该死的优雅,手边的红茶氤氲着热气,刀叉碰撞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我起了坏心眼,随后拿起桌上一块抹茶低糖蛋糕,蹭上一块奶油抹到他的脸上。汤姆皱了皱眉抬眉看向我,疑惑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惩罚你的不按时吃饭”,我坐到他身边将远处的红茶排骨递给他。
“嗯”,他随手挥动魔杖,脸颊上的奶油消失不见,“还有,记得叫哥哥”,他又继续提醒道。
第二天醒来,汤姆的房间早已人去楼空,只余一席冰冷。床头柜上放着他带回的礼物,夸张隽美的英文字迹写着桌上的簪子是为我准备的,他途经中国听他们说姑娘都爱戴。那是一枚通体浅绿翡翠蛇簪,他总爱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简单收拾一下,我再次沿着街道开启了探索之路。几年的时间,足以我将每天街道的砖石摸得一清二楚,闲暇时间我喜欢处理魔药材料,亲手熬制一瓶瓶色彩斑斓的魔药总是让我很有兴趣。当然,如果我愿意,也可以将它们进行售卖,毕竟有价无市的东西总让那群富豪拼命追逐,即便他们原本不需要这些物品,但那是所谓的“身份象征”。不过我还是愿意将魔药匿名捐赠给圣芒戈,或者给远在大洋彼岸的老奶奶一份。
高耸的围墙遮挡了小巷中的阳光,封闭空间的尽头,一只漆黑的“小狗”在破旧的垃圾箱中翻找着什么,我有些冷漠地站在只一步之隔、光明与黑暗泾渭分明的阳光下,戏谑地看着逐渐靠近“小狗”的一群孩子,他们相互调笑着,狠厉地拽着他的黑袍,又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刚刚触碰到他的手,嘴中叫嚷着什么“穷鬼”、“怪物”、“鼻涕精”、“没爸爸的人”,互相追逐着将他本就残破的鞋子踢皮球一样互相踢来踢去,那个小男孩狼狈地爬在地上追着属于自己的鞋,脏兮兮的手指被脚掌狠狠踩过痛得发紫。
带着破洞的鞋子如同鬼飞球一般飞向我的方向,他们恶意拦着男孩推搡着、吵闹着、嘲笑着,大声向我喊道:“喂!把鞋子踢过来!喂!”
一群恶魔站在自以为的制高点冷漠地揭穿别人的痛苦与伤疤。
“好哦”,我抬手利用魔法将鞋子狠狠甩出,鞋子“凑巧”地一个接一个打到了他们脸上稳稳落到地上,紧接着是飓风将他们狠狠甩到墙壁上。受到惩罚后,那群孩子狼狈地捂着胸口,眼神中闪烁着恐惧,指着趴在地上的男孩大叫着鸟兽跑散。
我嘲笑着摇摇头,正准备离去,那股飓风不是我的手臂,应该是跪趴在地上的男孩的,他——不是个麻瓜。
“阿姨,我的鞋子”,一声稚嫩的男声传来。
“阿姨?!”我气的半死,攥紧了拳头,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是昨晚熬夜长皱纹了吗?“第一,叫姐姐,或者我的名字蒂娜;第二,你的鞋子不关我的事”,我头也不回地准备离去。
“姐姐”,糯糯的声音再次传来,团子“小狗”怯懦地站在我的身旁,黝黑的瞳孔直勾勾抬头盯着我,微卷的黑发油腻地搭在额角,“我的鞋子坏了”。
“自己没本事护住属于自己的东西,还赖上我了”,我没再施舍他一个眼神,提了提裙摆离开了原地。
身后的人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背后与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倒也没赶他走,反正只是一个麻瓜幼崽。
只是没想到,他执拗地拎着鞋直接跟到了家中,我冷漠地睨了他一眼,狠狠关上了门。沉闷的关门声并没传来,一只黢黑的小手卡在了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