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灿烂16

驻跸大营，凌不疑刚给文帝汇报完骅县及樊昌他们的消息，就被文帝压着脱光上衣，让随行的医官给他仔细查看伤口。

“将军伤口已腐，得忍着点疼，先除去腐肉才行”医官一五一十地将凌不疑的伤势禀报出来。

听医官这么说，文帝连忙探身伸头看向凌不疑已经腐烂化脓的伤口，气得直跺脚“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再晚个半日别说你胳膊了，就连你的小命都不保。”

说完又回到老生常谈的催婚问题上，苦口婆心地劝道：“朕早就告诉你早一些娶妻生子，整日打打杀杀的，到头来死了都没人给你送葬，坟前连个打灵幡的人都没有。”

凌不疑这个死脑筋又怎是他几句话就能劝到的，说的话跟他人一样又臭又硬：“陛下若再想像四年前那般强压着臣娶裕昌郡主，那臣就再出征，即便是去胡人地界上找仗来打也要将这条性命葬送在那里，如此，陛下就不会再有这样的烦恼了。”

“竖子”文帝被凌不疑这脾气气得没办法，但这么多年的抚养让他早就把凌不疑当作亲子一般，又顾及霍家，只能放缓声调，改走怀柔路数“朕和你舅父情同亲兄弟，自幼一起吃一起住一起长大，你舅父为了国家牺牲了全家人的性命，朕心痛，自责无法救他一命，这才把霍家全族荣耀都赏赐给你，就希望你能够好好的活着，可是你呢，一不娶妻二不生子，整天打打杀杀，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母族霍氏的血脉，难道真的要断送在你的手里吗？”

凌不疑听着文帝的话，双手紧紧攥起，低敛住眼眸让人看不清神色，但又像是想到了谁，眼中终是有了些温度：“臣只想像舅父那样，娶一个知心相爱之人。与其像城阳侯那般朝秦暮楚地弃我阿母，使得两人相恨半生。臣宁可孑然一身，陛下不必再劝了。”

文帝自是知道凌家的那些糟心事，不想再留在屋里继续找气受，听一些自己不喜的话，拉着一直候在一旁的梁家两兄弟往外面去兴师问罪。

“现在樊昌长功夫了，居然能够把你们少主公伤得这么重”文帝正襟危坐，开口询问凌不疑伤势的缘由。

“陛下未免太抬举樊昌了，少主公不是被他伤的，是他自个儿拖的”阿飞这个没心眼的，文帝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直接把自家少主公的老底给揭了，惹得一旁的阿起连声咳嗽给自家傻弟弟暗示。

“干什么”文帝自然也能看出来阿起这劣质的暗示，但阿飞的话早已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厉声让阿飞阿起他们两兄弟说明情况“说！到底怎么回事?”

嘴严机警的阿起自是不会告诉他什么，文帝只好盯着刚才发声的阿飞要他接着说清，恐吓道“你要不说，我连你家少主公一并责罚”

本就不满凌不疑为了林挽晏导致自己耽误了伤势的阿飞，一听文帝还要责罚自家少主公，连忙像倒豆子一样将事情经过都说了出来“少主公本是领命攻打在骅县的樊昌叛军，叛军甫定，因着林二娘子听说新上任的县丞未曾前来接任，害怕其途中遇险，因此又跟着她折返相救，没及时回来，才耽误了肩伤。”

“林二娘子？”文帝抓住了重点，听闻自家这个竖子终于和小女娘有了接触，还因为她耽误肩伤，兴奋追问“哪个林二娘子？是不是林少府家的林娘子？”

“正是，就是她”阿飞一副不吐不快地模样，接着说“就是林娘子给少主公拔的箭，林娘子没轻重，少主公又忙着追拿樊昌，这才耽误了伤势！”

“拔箭、疗伤、林娘子”文帝是会总结的，高兴地像是马上就要见到凌不疑和林挽晏成亲一般。

文帝猛拍了一下额头，像是忽然间想起什么一样，装模作样地问起身后的内侍曹成：“挽晏这丫头竟然也跑到骅县来了，正好我好长时间没问过她铺子的事了，就趁着这个时候让她来营里给我说说，也免得林潭这个老家伙一直担心”

曹成跟在文帝身边这么多年，自是极会看眼色的，附和道“圣上确实好长时间没见到林二娘子了，奴这就安排人去将林女娘请会大营来”

“不不不，你去，你代朕去请林女娘来大营”文帝激动地站起身来回踱步，督促着曹成快去快回。

两人一唱一和的，完全忽略了西巡之前自己刚从皇后那里见过林挽晏。

“去驻跸大营？”林挽晏接到旨意，一脸疑惑，生意上的事，临走之前她还特意进宫和皇后汇报了，当时文帝就在身旁，这又召她去干什么，不解地询问“圣上有说是什么事吗？”

“自是圣上担忧你”曹成面色不改地扯着慌“不光是圣上，林少府林大人自从在收到你的书信后，就一直担忧的睡不好觉，圣上好几次在召林少府议事时发觉他精神不振，为了林少府的精神着想，林娘子你还是跟我去一趟吧，要不然圣上担心还没回去呢，林大人就先倒下去了”

听他这么说，林挽晏不疑有他，骅县一事确实惊险，阿父他们担忧也是自然，正好走上这一趟，让他们放宽心。只是没机会留在骅县看嫋嫋和楼垚这两个似乎有点苗头的，下面相处得会怎么样了。

一路舟车劳累，林挽晏跟着曹成一进文帝屋内刚要跪下问安，就听到文帝猛得提高声调，像是要给什么人听到一般，佯装训道“林挽晏，你这丫头可真是胆大，碰上樊昌叛乱还不躲起来，竟还到处乱跑，惹得你阿父阿兄不放心，三天两头地往我这儿跑，说一定要把你叫回来”

这话林挽晏还没来得及回，就听见文帝身后的内室之中似乎有人翻身而起，弄出动静，引得她好奇地撇了两眼，但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恭顺地顺着文帝“挽晏不才，让圣上操心了”

“操心？朕确实是操心了，要不是阿飞那小子，朕还真不知道你们的事”文帝冷哼着，自以为隐蔽地偷偷侧头观察着内室的声响，见凌不疑自听到林挽晏进来之后便再无动静，开始往他们两人身上扯“朕都听说了，骅县一战后，你还着急往外跑着要去就那新上任的县丞，要不是子晟那臭小子带着伤还陪你去救，就你这小身板，不是赶着去送死吗！”

见文帝这要兴师问罪的架势，内室中一直默不作声，静静观望的凌不疑终于坐不下去了，连忙绕出来跪在林挽晏身旁为她开脱，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陛下，骅县一战要不是林娘子遣信鸽来送信，并想到拖延之计，恐骅县如今早已尸横遍野。”

“林娘子着急去救程县丞也是一份赤诚之心”凌不疑忍着不去看林挽晏，一副两人不熟，此次搭话纯属仗义直言的样子“若不是我和林娘子急忙赶去，那程县丞和他那女眷也要命丧叛贼刀下”

“呵，你这话的意思是，你们两个一个不顾自己生死一个不顾自己重伤救了这么多人，我这个担心询问的反成了坏人不成”文帝见凌不疑直接出来提林挽晏说话心下一喜，但还是绷住脸，佯装气愤地指着凌不疑鼻子骂道“竖子，自己伤势那么重还拖了那么久，回来那伤口都化脓了，硬生生地挖去碗大的腐肉啊，碗大的腐肉”

文帝边说边用手比划着茶碗大小的圆，本是做戏，但越演越气，看凌不疑这个臭小子还从那梗着脖子，一脸死不悔改的样子，气到牙痒“肩膀还想不想要了”

林挽晏一脸错愕的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凌不疑，他还是先前的样子，一张波澜不惊的酷哥脸，只是细看，还是能察觉出他略显苍白的脸色。

视线向下扫去，凌不疑似乎刚换完药没多久，上身裸着，只是缠着绷带，紧紧裹住他的伤口，浑身散发着浓浓的草药味。

“陛下”林挽晏弯下腰，出声打断文帝还想接下去的训斥，低头诉说着自己的罪行“此事都是挽晏的过错，若非我一意孤行非要去救程县丞一家，凌将军也不会为保我安全，耽误了伤势。请陛下责罚，挽晏甘愿受罚！”

“这怎会是你的错”凌不疑听林挽晏想将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惊得转头伸手想将她从地上拉起，但忽然又想起文帝还在面前，只能收回伸出一半的手，辩解道“陛下，此事是我自愿跟着林娘子去救人，就算林娘子不去，我也有这打算，陛下怎能听他人的话攀扯到林娘子。”

文帝见自己只是微微出手，就引得下方的两个小年轻互相揽责，尤其是自己那个常年不近女色，一直不肯成亲的养子一副死也要护着小女娘的样子，心下暗喜，故意清了清嗓子，背手开口说教“朕也不是要责罚你们，只是你们年纪轻轻，一个个的这么不爱惜身子，一副置之生死而度外的样子，你们倒是深明大义了，但要我们，你们父母怎么办？”

“既然如此，那朕就罚你们两个，一个安心养伤，在伤好之前不能再给我出去乱跑”文帝终于看到了凌不疑情系她人的一天，心满意足地将自己早就盘算好的打算说了出来“挽晏你就给我盯紧他，盯好这个竖子每天喝药换药，不要乱跑，一直到他伤好为止。”

“臣/臣女领罚”两人沉声应下，凌不疑却已反应过来，抬头看向上首的文帝，就见文帝一脸暧昧地指着两人示意他抓紧。

“挽晏，你就留在这里陪着我们吧，正好也多陪陪你阿父他们”文帝见林挽晏直起身，立马收回表情，转头吩咐内侍带她去自己精心挑选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