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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墟的月华总带着玉石的冷润，冉染坐在瑶池边擦拭佩剑时，剑面忽然映出个熟悉的身影。他踏着碎月而来，玄色衣袍扫过带露的仙草，发间落着几粒星子，像从亘古星河中走来。

“你回来了。”她声音轻得像雾，指尖却在剑柄上掐出红痕。自他封印青铜门离去，已经过去三十年。瑶池的水映过三十次月圆，她鬓边也染了霜，却仍记得他走时说的“等我”，比昆仑的磐石还重。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抬手抚过她鬓角的白霜，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漫进来，烫得她眼眶发酸。他掌心里躺着半块玉佩，玉纹与她颈间那块严丝合缝——那是百年前他在不周山巅为她采的昆仑玉，她说要雕成一对，他却总说“等尘埃落定”。

夜里她在月下独酌，他就坐在对面看她。酒液晃出她当年的模样：红衣似火，在瑶池边为他跳剑舞，剑光搅碎满池星月，他说“冉染，你像要把天地都点燃”。可如今烽火燃遍三界，她成了守昆仑的神女，他成了辗转于硝烟的孤影，连举杯都隔着半世风霜。

“当年你为何不告而别？”她终于问，酒盏在指间打转。

他指尖摩挲着那半块玉佩，声音低沉如古钟：“有些劫，需独自担。”

她忽然想起最后那场战役，他为护她挡下致命一击，神魂险些溃散，却在她疗伤时悄然离去。后来她才知，他以自身为锁，封印了即将倾覆三界的裂隙，每一次记忆消退，都是在加固封印。那些被他遗忘的片段里，藏着她的名字，藏着瑶池边的剑舞，藏着他未说出口的牵挂。

剑鸣声忽然划破夜空，远方烽火又起。冉染提剑欲起，却被他按住手腕。“这次，我去。”他说，玄衣在月下划出决绝的弧线，像流星坠向人间。

她站在瑶池边，看着他的身影没入烽火，忽然想起他曾说“星月落下的地方，就是归处”。她解下颈间玉佩，与他留下的半块合在一起，月光忽然漫过玉佩，映出无数细碎的画面：他在青铜门内刻下她的名字，在忘川河畔拾起她掉落的发簪，在每一次记忆消散前，拼命记住她的眉眼。

烽火熄灭时，天边浮出一轮新月。她寻到他时，他靠在断壁上，气息微弱，却仍攥着那枚合二为一的玉佩。“我好像……忘了很多事。”他喃喃道。

冉染跪坐在他身边，将玉佩按在他掌心，月光落进两人交握的手间，像融了的雪。“没关系，”她轻声说，“我记得，就够了。”

远处传来新生的鸟鸣，星月正从云后走出。她知道，有些离别不是终点，就像这轮月光，落了又升，总能照亮重逢的路。而她与他，终将在某轮新的月色里，把那些被岁月吹散的故事，重新拾起，细细诉说。

张起灵醒来时，昆仑的晨光正透过云层落在他眼睑上。冉染趴在他身侧睡着了，鬓边的白发被晨光镀成浅金，手里还攥着那枚合璧的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抬手想拂去她颊边的发丝，指尖刚触到她的皮肤，她就猛地睁开眼，像受惊的小兽。看清是他，眼底的惊惶才慢慢化成水汽：“你醒了？”

“嗯。”他应了声，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里缠着新的绷带，渗着淡淡的血痕。是昨夜为了护他，她徒手接了魔修的暗箭。

他坐起身，小心地解开绷带。伤口很深，皮肉外翻着，却已经开始愈合，带着神女特有的灵气光晕。“别用灵力硬撑。”他说，声音里难得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涩。

冉染缩回手，把绷带重新缠好：“这点伤算什么。”她笑了笑，眼底却藏着他读不懂的疲惫，“你还记得什么？”

他沉默了。脑海里像有团雾，能抓住的只有零碎的片段：瑶池边的剑舞、月下的酒盏、还有她白衣染血的模样，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尖锐的疼。“记不清，”他低声道，“但看到你，心里……不空。”

冉染的心忽然软得像化掉的糖。她起身去舀瑶池的水，回来时手里多了支刚开的雪莲：“昆仑的雪莲能安神，我替你敷上。”她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将花瓣碾碎，混着灵泉的水涂在他手腕的旧伤上——那是当年封印裂隙时留下的疤，像道永远不会愈合的沟壑。

指尖相触时，玉佩忽然发烫，两人脑中同时涌入汹涌的画面：

是五百年前，他刚从青铜门走出，浑身是血地倒在昆仑山脚，她背着他一步步往瑶池走，裙摆扫过积雪，留下串串血印；

是三百年前，他记忆断层，在人间漫无目的地游荡，她化作凡人，在江南水乡的石桥上递给他一块桂花糕，说“客官，尝尝？”；

是一百年前，他为护她挡下天雷，半跪在地上咳血，她抱着他的头，把自己的灵力渡给他，哭着说“张起灵，你不准死”。

“原来……”冉染的声音发颤，“我们错过了这么多次。”

他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仿佛要把所有错过的时光都攥回来：“以后不会了。”

话音刚落，天际忽然响起钟鸣。是昆仑的护山大阵在示警，远方的魔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而来。冉染站起身，佩剑在晨光中发出嗡鸣。

“我去处理。”她说着就要提剑，却被他拉住。

“一起。”张起灵握住黑金古刀的刀柄，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晨光落在他脸上，那些模糊的记忆忽然清晰了——他记起自己为何一次次离开，记起每一次转身时的不舍，记起刻在骨血里的念头：要护她，要让她永远留在有光的地方。

两人并肩走向山门时，玉佩在衣间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魔气翻涌的黑雾里，他的刀光如银电，她的剑光似流火，多年来独自承担的守护，终于成了并肩的锋芒。

厮杀声里，冉染忽然笑了。她想起昨夜的星月，想起他说“心里不空”，忽然明白，所谓永恒，从不是记得所有事，而是不管忘了多少，再见到你的那一刻，还是会本能地走向你，握紧你的手。

当最后一缕魔气消散时，夕阳正染红昆仑的雪峰。张起灵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血污，指尖停在她鬓边：“白发……不好看。”

冉染挑眉：“嫌我老了？”

他没答，只是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粒丹药喂到她唇边：“昆仑仙草炼的，能驻颜。”

她笑着吞下，忽然踮脚在他脸颊印下一个吻，像啄食的鸟：“张起灵，以后不许再把我一个人丢在月光里了。”

他低头，看着她眼里的自己，郑重地点头。远处的瑶池泛起粼粼波光，星月正悄悄爬上东边的山尖。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错过。

番外—星月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