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雪,东海月,千年等待
一、初见如惊鸿
永乐元年的春天,我在昆仑山脉的云雾里迷了路。彼时我刚过弱冠,背着半箱古籍,循着古籍里"昆仑之墟,方八百里,高万仞"的记载,想亲眼见见传说中诸神栖息之地。
脚下的冰棱突然碎裂,我坠向深不见底的雪谷时,以为此生便要葬在这蛮荒之地。失重感里,一道绯红身影如惊鸿掠来,衣袖翻飞间带起漫天流萤般的光点。她抓住我手腕的刹那,我闻到了雪松香,清冽得像昆仑山顶的风。
"在下汪藏海,字藏山,多谢姑娘相救。"我在她开辟的暖洞里调息时,才看清她的模样——白衣胜雪,发间系着绯红丝带,眉心一点朱砂痣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我叫凤夜。"她递来一块温热的糕点,指尖掠过我手背时,带着玉石般的微凉,"住在这里很久了,久到记不清年月。"
她带我回了居所,那是座藏在瀑布后的宫殿,内里别有洞天:水晶灯折射着天光,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墙角的青铜机关鸟忽然振翅,嘴里衔来一颗熟透的野果。凤夜说她是凤凰异脉的后裔,三千年前祖上曾与神女有过渊源,到她这一辈,只剩些机关术与炼丹的本事。
二、琴瑟五十年
昆仑的五十年,是我一生中最清明的时光。
每日清晨,凤夜会带着露水去采集药草,我便在石案上临摹古籍。她指尖能催开冰封的雪莲,我笔下能绘出山川的脉络。她教我辨认那些会发光的草药,告诉我哪种草药能炼出延长寿命的丹药;我为她读人间的诗,讲江南的烟雨,她听得入神时,发间的丝带会随着心跳轻轻颤动。
有次她摆弄着一个青铜罗盘,指针总在西南方向微微震颤。我凑过去看时,她忽然轻声道:"藏山,你知道吗?我的祖上,其实是西王母国的人。"
我握着狼毫的手一顿。西王母国的传说散见于《山海经》,世人皆以为是神话,没想到竟有后裔存世。
“我们与山海经不同,只是活的久一些罢了!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部族住在昆仑深处,"凤夜指尖划过罗盘上的纹路,声音轻得像雪落,"后来分成了两支。一支去了塔木陀,守着祖上传下的长生秘术;我们这一支留在昆仑,继承了机关与炼丹的本事。"她忽然笑了笑,眼底却藏着淡淡的怅惘,"小时候听族里的老人说,塔木陀那支,在周穆王时期出了事。"
"周穆王?"我想起古籍里"穆王西征,见西王母,乐而忘归"的记载。
"嗯,"凤夜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罗盘边缘,"周穆王以权色王后之位相邀求取长生不老药,族长不肯。她说长生是馈赠,不是可以交易的物件,更不该落入野心家之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后来周穆王恼羞成怒,联合西域诸国围剿了塔木陀。那一战,凤凰血脉几乎断绝,只于灵魂却深陷业力无法安眠......"
我望着她发间飘动的绯红丝带,忽然明白她为何总爱独坐在瀑布边。原来她守着的不只是一座石室,还有一个部族的兴衰。千百年过去,塔木陀的残迹已被风沙掩埋,昆仑的支脉也只剩她一人,守着这些古老的秘密,在时光里独自孤寂。
"别怕,"我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以后有我陪你。"
她抬头看我时,眼里的光像昆仑山顶的初阳,亮得让人心颤。那天晚上,她用玄鸟羽织了块方巾,上面绣着两只依偎的鸟,一只似凤,一只如鹤。
有次我得了风寒,意识模糊间,感觉她将掌心贴在我额上,眉心的朱砂痣亮起暖光。醒来时,床头摆着一碗泛着金光的汤药,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指尖缠着渗血的布条——后来才知,她是以凤凰血为引,为我炼制了驱寒的丹药以及续命。
原来那普通的增寿丹在我身上失去了效用。
"藏山,"某个雪夜,她望着窗外纷飞的雪片,忽然开口,"凡人的寿命,是不是很短?"
我握住她微凉的手,才惊觉自己眼角已生了细纹,而她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五十年已足够。"我笑着抚过她的发,"若能与你五十年,胜过人间百年。"
她却红了眼,将脸埋在我肩头:"不够的,藏山,我要你陪我更久。"
那夜,她告诉我,长白山脉深处,住着一支守灵的部族,身负麒麟血脉,能活数百岁甚至千岁。"我去求他们赐一点麒麟血与我的凤凰血调和,炼成同命丹,好不好?"她眼里的光,比昆仑山顶的雪还要亮。“不求你长生不死只求我们同命相依。”
离开昆仑的那天,凤夜将一件凤凰羽织成的披风裹在我身上。"这披风能避刀剑,是祖上留下的宝物,"她替我系好带子,指尖反复摩挲着我的衣领,"若遇到危险,就往东边跑,我会找到你。"
我们循着线索,一路向北。行至长白山脚下的小镇时,出事了。
那晚客栈突然起火,黑衣人从房梁上跃下,刀光直刺凤夜。我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却被一股巨力推开。混乱中,我看见凤夜的发带飘落,她被几个黑衣人裹挟着消失在火光里,最后传来的,是她带着哭腔的呼喊:"藏山,等我!"
我疯了一样追出去,却被另几个黑衣人缠住。他们的刀砍在披风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凤夜说的没错,这披风真的能避刀剑。可我宁愿它没有这般神通,能让我冲过去,哪怕与她同死。
醒来时,我躺在一片荒芜的雪地,披风上染着暗红的血迹,不是我的。
三、朝堂万里寻
为了找凤夜,我踏入了人间的泥沼。
我凭借满腹经纶考取功名,在朝堂上步步为营。从翰林院的编修,到礼部尚书,再到皇帝倚重的谋士,我花了二十年,终于有了调动千军万马的权力。可每当夜深人静,看着铜镜里两鬓的白发,都会想起凤夜抚摸我眼角细纹时,心疼的眼神。
我派了无数人手寻找长白山的张氏部族,得到的消息却零零碎碎:他们居于地下,能与天沟通;他们血脉特殊,能在古墓中行走自如;他们世代守护着一道青铜门,门后藏着关乎长生的秘密。
九十岁那年,我微服私访长白山,在一处废弃的祭坛下,发现了半截绯红的丝带——那是凤夜发间的饰物。丝带旁有一枚玉佩,刻着半个"凤"字,另一半,该在她身上。
顺着线索追查,我竟闯入了东夏人的地宫。阴暗的甬道里,壁画上画着穿兽皮的人,正将一个红衣女子推向祭台,那女子眉心的朱砂痣,与凤夜一模一样。
"张族人快灭族了。"一个垂死的东夏侍卫,在我刀下喘着气,"他们不肯交出麒麟血玉,被蒙朝廷和异族联手围剿......那个凤凰血脉的女子,被当成祭品,献给青铜门里的'神'了......"
四、地宫见神女
我疯了一样闯进地宫深处,却在青铜门前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住。眼前突然亮起金光,一个白衣女子从光中走出,她的眼睛像盛着星河,周身的神光让阴邪之气退避三舍。
"你是谁?"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悲悯。
"求神女救凤夜!"我噗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她是凤族后裔,被当成祭品......"
女子的目光落在我腰间的玉佩上,忽然沉默了。良久,她抬手一挥,眼前的景象便换了——凤夜被关在水晶牢里,双目紧闭,十年的囚禁已让她形容枯槁,唯有眉心的朱砂痣,还在微弱地发光。
"她被喂了忘忧草,"神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不记得你了。"
我望着水晶牢里的凤夜,心脏像被生生剜去一块。二十多年了,她竟受了这么多苦。
"她为你求长生,她为你入囹圄。"神女忽然开口,指尖凝聚起一 点金光,"我可以救她,也可以给你长生,但你要记住,长生从来不是恩赐。"
金光没入凤夜眉心的刹那,她猛地睁开眼,目光穿过虚空,直直落在我身上。
"藏山......"她颤抖着伸出手,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找了你二十年......"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所谓长生,不是为了活多久,而是为了不错过。
五、千年等待
凤夜恢复神智后,神女却叹了口气。
她望着青铜门深处,眼底的星河泛起涟漪:"我在这里等了一个人,已经两世六千年了。"
她告诉我,她是神界帝姬,为镇压青铜门内的魔界裂缝,与一个凡人定下约定。第一世,他为护她而死;第二世,他忘了前尘,守着她的棺木沉睡十年;而这一世,他还未入轮回……
"若这一世再错过,"她轻轻抚摸着腕间的金线,那金线的另一端,似乎系着遥远的时空,"我便脱去神体,凭着红线,入轮回找他。"
我和凤夜被送出地宫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再回头,青铜门已消失在云雾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六、南海寄余生
带着凤夜回到南海的岛屿时,她已有了身孕。可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传来消息:张家被灭,麒麟血脉断绝,而追杀他们的势力,竟查到了我的头上。
"是当年围剿麒麟张家的人和我们的人。"凤夜抚摸着小腹,脸色苍白,"他们知道你见过神女,想逼问青铜门的秘密。可惜我腹中两个孩子,不能陪你同去。不过……被灭?断绝?"她纯净的脸上突兀的冷笑一声又道:“麒麟张家可不像我们凤族好相予的……”
我将她藏在海底的石室,那里布满了她设计的机关。
临别时,她从胸口取出一枚红的发黑的凤凰玉牌塞进我怀里:"若我出事,就让它陪着你。藏山,记住,我们是凤凰后裔,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在灰烬里重生。我们同命相依,你没事我就没事!……如若无法相逢,你无恙我便无恙。"
站在船头望着远去的岛屿,我忽然想起神女的话——长生从来不是恩赐。我求得了与凤夜相守的时光,却也卷入了这跨越千年的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