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陈美锦(十一)

李秀宁十四岁这年秋天，北蛮派了一支使团入京。

使团浩浩荡荡来了三十多人，为首的使者是北蛮的一位老臣，鬓发斑白，脸上横着一道刀疤，说话时嗓门粗得像砂纸刮过木头。他们进了京城后住的驿馆，每日有人进进出出，见了大宴的官员也不怎么行礼，态度很是倨傲。朝中上下都有些不痛快，可到底两国交兵多年，如今人家打着和谈的旗号来的，也不好把人往外赶。

李渊在太极殿接见了使团。那老使者递上国书，跪是跪了，可腰杆挺得笔直，一双鹰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皇帝，开口便把来意说了个明白，北蛮大汗想为他的二皇子赤牙罕求娶大宴公主，愿以边关停战为聘礼，两国结秦晋之好，往后互不侵犯。

满殿寂静了片刻。李渊坐在龙椅上，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暗暗扣住了扶手。他问了一句："你们二王子今年多大？"使者答说二十四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李渊心里默默算了算，比秀宁大了整整十岁。

李渊没见过赤牙罕本人，可北蛮二王子的名声他是听过的。据说那人生得虎背熊腰，膀大腰圆，一张脸被塞外的风沙吹得粗粝不堪，眉眼挤在一处，看上去像个没长开的野人。北蛮那边民风彪悍，不讲究什么温文尔雅，皇子们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喝酒吃肉都是大碗大碗的，跟大宴的文人雅士完全是两个路数。

李渊光是想象秀宁站在这人身边的样子，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他那个女儿，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读书写字、骑马射箭，样样都教得精细，人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五官像皇后年轻时那样温婉端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旁人没有的灵气。这样的姑娘，送去北蛮那种苦寒之地，嫁给一个比她大十岁的粗蛮汉子，想想都让人心口疼。

何况北蛮那个地方，哪有什么好日子过。北蛮冬天气温能冻死人，夏天又热得地面开裂，风沙一起遮天蔽日，水草丰美的地方没几处，牧民逐水草而居，一年到头都在迁徙。公主嫁过去，住的是帐篷，吃的是牛羊肉，穿的是皮袍子，跟大宴宫里的绫罗绸缎、精致吃食完全是两个世界。

更要紧的是，历来和亲去北蛮的公主，几乎没有善终的。本朝曾经有两位公主被送去北蛮，一个嫁过去不到三年便染了病，那边缺医少药的，人就这么没了；另一个倒是活得久些，可日子过得凄苦，信里写的都是想家想得夜夜睡不着，后来北蛮内乱，她丈夫战死，她一个异国公主在部落里没了依靠，最后没多久也死了，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

李渊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答应。他面上没有立刻回绝，只说了句"兹事体大，容后再议"，便让使团先回了驿馆等着。

当然，李渊自然不想让自己最宠爱的女儿是李秀宁去和亲，只是朝中可不是所有人都会向着李渊这个皇帝的，朝中主和派不少，觉得用一个公主和亲，换来边关和平，是件很划算的事情呢。这也是李渊没有一口回绝此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