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李秀宁跟着几位老师读书习武已有一年。几位老师起初还存着几分"公主年幼,不过学着玩玩"的心思,可教着教着,便一个个认真了起来—,不是他们想认真,实在是这个学生让他们不得不认真。
教经史的夏然最有感触。他年过半百,在官场浮沉几十年,教过的学生数都数不过来,其中不乏聪慧过人的子弟,可像李秀宁这样的,他头一回遇见。夏然讲《春秋》,一节课讲两个时辰,换了别的孩子早坐不住了,可李秀宁从头到尾腰板挺得笔直,眼睛跟着老师的动作走,时不时还拿出笔在纸上记两笔。夏然讲完了,随口问一句:"方才说到郑伯克段于鄢,公主以为如何?"
李秀宁想了想,答说:"郑伯是故意纵容共叔段的,先生你刚讲他的时候用了'养恶'二字,我想,郑伯心里是盼着共叔段犯错,好名正言顺地除掉他。"
夏然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他教了这么多年书,能在第一遍听过之后就把"养恶"这个关键拎出来的学生,他一只手数得过来。
教算学的傅海廉也被惊着了。他教秀宁看账册,原本只打算让她认认数目,知道进了出了是怎么回事就好。没料到李秀宁抱着账册翻了半个时辰,抬起头来问:"傅先生,去年江南织造局的账目,进项比前年多了三成,可上缴的绸缎数目却只多了一成半,那剩下的一成半去哪里了?"
傅海廉自然不敢说这其中的猫腻,不过回去后却跟自己夫人啧啧称奇:"平阳公主天生就是管账的材料,那些弯弯绕绕的数目,旁人要看半天才理清楚,她扫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了。"
教骑射的韩国公李拥更是感慨。他本来想着教公主骑马射箭不过是走个过场,皇家女儿会摆个样子就足够了。谁料李秀宁第一次握弓,手指的位置就摆得又稳又正,李拥纠正了她两次握姿,第三箭便稳稳钉在了靶子边缘。到了第十天,她已经能射中靶心。李拥私下对王震说:"老夫带兵几十年,手底下出过多少好苗子,可天赋如公主的,一个都没有。她那胳膊细得跟柳条似的,力道却准得吓人,眼睛盯着靶子的那个劲儿,一看就是天生的武将胚子。"
教武艺的王震也深有同感。他教的是近身防身的功夫,都是些灵巧的路数。李秀宁学得极快,王震比划一遍她就能记住动作顺序,练上三五遍便有模有样。有一回王震故意使了个刁钻的擒拿手想考考她,小姑娘身子一矮,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王震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连说几声"好"。过后他跟李拥喝酒时说:"平阳公主反应快得不像话,我那个擒拿手练了二十年才练熟,她看了两遍就找到破绽了,真不知道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教典章制度的傅金为性子最闷,平日里话不多,可每次从公主殿出来,脸上都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他跟同僚说,公主对礼制的理解不像个七岁的孩子,问他祭祀的仪程问得细到不能再细,连祭服上的纹样都要问清楚是什么寓意。"这个年纪的孩子,问问题往往浮于表面,可公主问的每一句都问到根子上。"
金为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教书先生遇见好苗子时特有的欣慰。
几位老师私下里碰头的时候,免不了要感慨几句。有一回在宫中茶房里,夏然、傅海廉,金为和李拥,凑到一处,不知怎么就说起了李秀宁。夏然端着茶杯叹了一句:"老夫教了大半辈子书,头一回觉得,自己那点学问快要不够用了。"
李拥接话道:"可不光是学问,平阳公主骑马射箭的天赋,那些军中子弟都比不上。若公主是男儿身,太子的位子,恐怕就不必再议旁人了。"
这话一出口,茶房里安静了一瞬。其余三个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话犯忌讳,可又都知道,这是实话。李渊膝下虽有皇子,但论聪慧、论勤勉、论悟性,别说同龄的孩子,就是比之年长的皇子,也不见得能胜过秀宁几分。若她是男儿,以皇帝对她的宠爱,以她的资质禀赋,储君之位确实无人能争。
这话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李渊耳朵里。皇帝当时正在批折子,听完内侍的禀报,手里的朱笔停了一停,没有接话。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那棵秀宁三岁时亲手种下的槐树,如今已经长得比窗台还高了。风吹过来,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小姑娘在远处笑。李渊站了好一阵,才转身回去接着批折子,脸上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但那之后,他往李秀宁的宫殿跑得更勤了,有时候明明没什么事,也要绕过去看一眼秀宁在做什么,像是光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伏在案前写字,心里就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