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季在京城住了五天,该见的人都见了,该应付的事也都应付了。皇帝那边断了试探的念头,太后和端王两边的拉拢却还没个了结。她知道,走之前必须把这两头的事都料理干净,不能得罪任何一方,也不能让任何一方觉得她还有被拉拢的可能。
她先去了慈宁宫,向太后辞行。
太后这回没有在暖阁见她,而是在偏殿设了一席素宴。四道清淡的菜,一壶温好的黄酒,虽比不上端王那顿望月楼的排场,却透着一种家常的亲热。周福海在旁伺候着,太后挥了挥手让他退下,只留自己和刘季对坐。
“坐吧,不必拘礼。”太后今日穿得比上次更随意,一件明黄色的褙子,上面绣着凤穿牡丹,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哀家听说你要回去了?”
刘季规规矩矩地坐了半个凳子,恭声道:“是。臣离家多日,亭里积压了不少公务,不敢再多耽搁。特来向太后娘娘辞行,谢娘娘这几日的关照。”
太后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刘季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叹了口气:“刘季,哀家上次跟你说的事,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留在哀家身边做女官,比你在沛县当那个小小的亭长强百倍。哀家可以给你更高的品级,更好的待遇,让你的才干有更大的施展之处。”
这话说得很诚恳。太后看人极准,她能感觉到刘季不是那种只会溜须拍马的小人,而是真正有本事、有担当的人。这样的人在深宫里少见,在外面的官场上更少见。她是真心想留下这个人才。
刘季放下酒盏,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重新坐下。她没有急着拒绝,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斟酌词句。
“太后娘娘的厚爱,臣铭感五内。”刘季抬起头来,目光真诚而恳切,“臣不是不识抬举,实在是臣的根基在沛县。娘娘或许不知,臣家里的作坊,是全村人一起在做的,每年能产出几百箱肥皂牙膏,养活了几十户人家;泗水的堤防,臣修了一半,还有些收尾的活计没做完;亭里的百姓,有的是臣替他们垫了税,有的是臣替他们平了纠纷,臣若是留在京城,那些人、那些事,就没人管了。”
太后听着,没有说话。
刘季顿了顿,又说:“臣知道,娘娘是心怀天下的人。臣在家乡多做一件实事,就是替娘娘多分一份忧。臣若留在京城,不过是多一个端茶倒水的女官;臣若回到沛县,却能护住十里之内的百姓,让他们少受些苦、多过些好日子。臣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回去更有用处。”
她把话说得很明白,不是不愿意跟着太后干,而是觉得在家乡做实事比在京城当花瓶更有价值。这话既捧了太后(心怀天下),又表明了自己的志向(想做实事而不是当摆设),还给了太后一个台阶(回去也是替太后分忧)。
太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遗憾渐渐变成了赞许。
“你这孩子,”太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多少人争着抢着要留在京城、要升官发财,像你这样一门心思要往乡下跑的,还是头一个。”
“臣让娘娘见笑了。”刘季低头道。
“见笑?”太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真心的欣赏,“哀家是佩服你。小小年纪,不慕名利,脚踏实地,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这样的人,哀家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太后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让刘季心头一紧的话:“你不想留在京城,哀家不勉强你。不过你的官太小了,泗水亭长,连个品级都没有。哀家给你升一升,沛县县尉如何?你回去之后,直接到县里上任,管一县的治安捕盗,比你那个亭长大得多。”
县尉。这是刘季没有想到的。亭长是吏,县尉是官,一步跨过去,就是天壤之别。太后的手笔确实大,一开口就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官职。
刘季的心跳快了一瞬,但她很快就稳住了。县尉虽然比亭长大,可那是沛县的县尉,仍然在沛县,仍然在她的基本盘上。这倒不是不能接受。可她转念一想,这不对。太后给她升官,表面上是赏赐,实际上还是在拉拢她。接受了太后的升官,就等于接受了太后的恩惠,往后在端王那边就不好交代了。更何况,她现在的身份是泗水亭长,一个不起眼的小吏,没人会在意她做什么;一旦当了县尉,就成了朝廷命官,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她那些私底下的布置阮澜烛练兵的事、网罗人才的事,还怎么进行?不能要!
刘季跪了下来,一脸诚恳地说:“太后娘娘抬爱,臣感激涕零。只是臣才疏学浅,亭长尚且做得战战兢兢,何况县尉?臣不敢贪图高位,只想先把亭长的差事做好,做出一些实实在在的成绩来,到那时若娘娘还觉得臣可用,臣再厚着脸皮来求娘娘不迟。”
太后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里的赞许又深了几分。
“不贪权,不躁进。”太后点了点头,“好。难得。你既然这样说,哀家也不勉强你。回去好好做你的亭长,做出成绩来,哀家记着你。”
“谢娘娘。”刘季叩首。
从慈宁宫出来,刘季又去了端王府。
端王倒是没有设宴,而是在书房里见她。书房比望月楼的包间更私密,四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典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端王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什么文书,见她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端王的态度比上次随和了许多,像是见一个老朋友,而不是在拉拢一个地方小吏,“本王听说你要回沛县了?”
“是。”刘季坐下,把对太后说的那番话又大致复述了一遍,家乡的作坊需要打理,泗水的堤防需要收尾,亭里的百姓需要照看,不能因为贪图京城的好处就撂下不管。
端王听完,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太后的更爽朗,带着一种武将出身的豪迈。
“本王见过的官员,十个里有九个恨不得削尖了脑袋往京城钻。你倒好,往外推。”端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拒绝太后,本王能理解;你拒绝本王,本王也能理解。你这样的人,留在京城确实可惜了,京城不缺你一个能干的官吏,可沛县缺。”
刘季连忙道:“殿下过奖了。臣不过是……”
“你不必谦虚。”端王打断了她,目光锐利而真诚,“本王看人,从不看他说什么,只看他做什么。你在沛县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本王就问你一句话,你真的不想到本王手下做事?”
这话比上次问得更直接。
刘季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端王意外的话:“殿下,臣如今不过是个亭长,能做的事太小了。等臣在家乡多做几年实事,多攒些经验,多长些本事,到那时若殿下还瞧得上臣,臣一定来给殿下效力。”
这话说得妙。她没有拒绝端王,只是把时间推到了以后“等我再多做几年实事”。这既表明了她现在不想来的态度,又给端王留了一个念想:这个人才现在不能用,但以后能用。端王是个有耐心的人,他不怕等,就怕对方把话说死。
端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多做几年实事’!”端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本王就喜欢你这样的人,不急不躁,不贪不占,心里装着事,手里干着活。比那些只会溜须拍马、跑官要官的废物强一百倍。”
端王转过身来,看着刘季,忽然也说要给她升官:“泗水亭长太小了。本王给你在沛县安排个更好的位置,沛县主簿如何?管一县的文书、户籍、赋税,比亭长体面得多,也清闲得多。你回去之后,既有时间照看作坊和堤防,又能多攒些资历,两全其美。”
刘季心里苦笑。太后要给她升县尉,端王要给她升主簿,两个都是实打实的好位置,换作别人早就磕头谢恩了。可她不能要。她现在的身份越低微、越不起眼,就越方便做那些私底下的事。一旦升了官,就成了众矢之的,太后和端王都会盯着她,她那些布置就很难再瞒天过海了。
她再次跪下,用了同样的理由,才疏学浅、不敢贪图高位、想先把亭长做好。话是一样的恭敬,态度是一样的诚恳,拒绝的意思也表达得明明白白。
端王没有像太后那样再三挽留。他是个干脆的人,见刘季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勉强。他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刘季的肩膀,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本王是越看越顺眼。不慕名利,不贪权位,踏踏实实做事。这样的人,天下太少了。”
刘季从端王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站在府门外的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太后和端王,两个大夏最有权势的人,都想拉拢她,都想给她升官,都被她婉拒了,却反而对她更有好感。这不是因为她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她恰好踩中了他们共同的软肋,他们太缺真正能干又不贪权的人了。
太后那里,满朝文武不是阿谀奉承就是心怀鬼胎,端王那里也是一样。一个不慕名利、只做实事的刘季,在他们眼里简直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宝贝。她越是不想要,他们就越觉得她难得,她越是往乡下跑,他们就越觉得她踏实可靠。
刘季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在村里玩打仗游戏时,她总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那时候她就明白一个道理:真正厉害的将领,不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而是站在最后面、把每一步都想清楚的那个。现在也是一样。太后和端王在明处争来斗去,她在暗处慢慢经营自己的根基。他们以为她是个不慕名利的老实人,殊不知她只是把名利看得更透,她要的不是一个县尉、一个主簿,而是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