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二十四计(四十九)

烛之龙死了，但他死前的眼神让谢淮安不安了许久。那不是穷途末路的疯狂，不是被背叛的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像是想告诉他什么，又像是知道他已经不需要被告诉。

烛之龙的背后，确实还有人。

这个人藏得比烛之龙更深，深到权力帮的情报网都几乎摸不到，白秋练若不是从系统那里知道剧情，也很难知道这人的身份——铁秣王，吴仲衡。

当白秋练将此人真实身份透露给谢淮安后。在谢淮安心中激起了一种比仇恨更复杂的情绪。吴仲衡，曾经教过他兵法谋略的人，那个在他最迷茫的时候告诉他“男人要顶天立地”的人，那个他曾经真心实意喊过“老师”的人。他是铁秣的王，是虎贲暗卫的核心策划者，是烛之龙的上级，是一系列阴谋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长安城的藏兵巷是他建的，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暗卫是他养的，当年那场导致刘家灭门的血案，虽说是烛之龙挑唆、言凤山动手，但真正的操盘手，是运筹帷幄的吴仲衡。他知道谢淮安的每一个弱点，知道他的每一个习惯，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犹豫、在什么时候果断、在什么时候心软。这种了解，比任何刀剑都更致命。

谢淮安将调查结果摆在萧武阳和顾玉面前时，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萧武阳盯着地图上标注出的藏兵巷位置和暗卫据点分布，面色沉凝如山雨欲来。顾玉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像是在忍耐什么。

“吴仲衡还在长安。”谢淮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仇人，“他布局多年，埋在长安的细作不止虎贲这一条线。烛之龙只是他的一颗棋子，死了还可以再换。如果不把他连根拔起，铁秣的威胁永远不会消失。”

萧武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很久。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窗外铺展开来，像一片璀璨的星海，可他眼中这些灯火不是人间烟火的温暖，而是沉甸甸的责任。如今这些灯火，正被一双来自北方的眼睛贪婪地盯着。

“他想要什么？”萧武阳的声音很低。

“乱。”谢淮安说，“他要中原内乱，越乱越好。朝堂倾轧、藩王割据、民不聊生，都是他想看到的。只有乱，铁秣才有可趁之机。”

萧武阳转过身来，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棱角分明。他做了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决定。

“朕会暂时离开皇宫。”萧武阳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好的事，“对外宣称朕已遇害。吴仲衡想看到中原群龙无首，朕就给他一个‘群龙无首’。”

顾玉猛地抬头：“陛下——”

萧武阳抬手制止了他。他的目光越过顾玉，落在谢淮安身上，像是在寻找什么。找到之后，他点了点头。

“谢淮安，你和顾玉配合，用萧文敬做饵，把吴仲衡引出来。”萧武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不知道朕还活着，也不知道你们在布局。他只看见烛之龙死了，言凤山死了，朝堂上乱成一团。这时候，他会觉得自己该出手了。”

谢淮安看着萧武阳的眼睛，看见了一种东西——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一个愿意把自己押上赌桌的人，那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绝。

宫里的消息在第二天就传遍了长安城。新帝萧武阳遇刺身亡，凶手不明，朝野震动。宰相高衍跪在太极殿上哭得几乎昏厥。百官惶惶，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是虎贲余孽报复，有人说是铁秣细作潜入宫中，也有人窃窃私语说这恐怕是当年那场宫变的延续。

长安城的暗处，无数双眼睛亮了起来。

消息传到洞庭湖时，白秋练正在给龙儿洗澡。隼从外面飞进来，落在浴桶边缘。她擦干手指展开信纸，看着上面的字——那是谢淮安亲笔所写，只有一行：“陛下假死，我以文敬为饵，引吴仲衡入彀。一切安好，勿念。”

白秋练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低头看着浴桶里玩水玩得不亦乐乎的龙儿，小家伙正往自己头上浇水的动作和谢淮安如出一辙。她忽然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 “你爹爹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龙儿被水迷了眼睛，使劲眨了眨眼，奶声奶气地学着白秋练道：“爹爹，了不起！”

白秋练看着龙儿学自己说话，觉得儿子可爱极了，她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心道：“是时候去长安助，相公一臂之力了。毕竟这也涉及自己的对付铁秣人的任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