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被捧出水面的那一刻,谢淮安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画面。
月光洒在洞庭湖上,水面碎成千万片银鳞。白秋练怀里圈着孩子,游到岸边,微微侧身,将怀里的襁褓朝他递过来。月光下,他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小的脸,紧闭着眼睛,嘴巴一瘪一瘪的,像是在梦里还在吃什么东西。
“儿子。”白秋练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给你。”
谢淮安愣在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就红了,手伸出去,却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发颤——他不敢接,怕自己笨手笨脚,把这个小小的、软软的、看起来一碰就会碎的东西弄坏了。
白秋练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便直接将孩子塞进了他怀里。那是一种谢淮安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小小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暖烘烘的,像一只刚出炉的小包子。他能感觉到那具小身子在微微地动,手脚隔着襁褓轻轻地蹬着,一下一下,像是在试探这个新世界。还有心跳,那么小的一颗心脏,跳得却那么快,扑通扑通扑通,像是有人在里面敲着急促的鼓点。
谢淮安的手终于合拢了,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一只手揽着他的小身子,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捧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还带着水汽的小脸,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他有孩子了。
白秋练靠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谢淮安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她太累了,累到连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但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还是涌上一股暖流,将那些疲惫和疼痛都冲淡了几分。
“我要回湖底了。”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灵力耗得太厉害,得养一阵子。孩子……你先带着。”
谢淮安猛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脸上还挂着泪,他担忧的望着白秋练问道:“秋练,你没事吧?”
白秋练:“无事,我在湖底修炼一阵子,将灵力补充回来就行了。”
白秋练说完,转身朝水底游去,只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地扩散开来,融进了满湖的月色里。
谢淮安抱着孩子,站在岸边,望着那片恢复了平静的水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怀里的孩子忽然哼唧了一声,皱着小脸,嘴巴一瘪一瘪地找吃的。谢淮安低头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娘把你扔给我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哭笑不得的无奈。
孩子当然听不懂,只是张着嘴,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小鸟,嗷嗷地叫着,这是谢淮安为人父的第一夜。他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一夜比他考科举、比他对付王叙、比他被圆通和尚打飞还要难熬。
孩子饿了,他只好抱着孩子回去,手忙脚乱地让傀儡人去冲白秋练提前准备的奶粉,他一边吹一边喂,孩子等不及,哭得整张脸都紫了。好不容易喂下去几口,孩子打了个嗝,吐了他一身,谢淮安几乎一整夜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终于睡着了。谢淮安轻手轻脚地将他放进摇篮里,自己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仰头望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百匹马踩过。1
所以要有奶娘啊,有钱,没必要累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新手爸爸带孩子,哪怕有傀儡帮忙,还是让谢淮安有些崩溃。初为人父的喜悦渐渐消退,有的是又爱又恨,又甜又苦,又想把他塞回白秋练肚子里去复杂情绪。
谢淮安很想白秋练,不是那种风花雪月的想,而是一种极其朴素、极其功利的想,他在想,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她不在,他一个人真的搞不定这个小小的人类幼崽。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两周,三周。孩子从皱巴巴变得白嫩嫩,谢淮安更加想念白秋练。他想让她看看儿子笑了。他想让她看看儿子会抓东西了。他想让她看看儿子趴在肩头睡着时流了他一脖子的口水,他想让她回来。两个多月后,白秋练终于从湖底浮了上来,回了家。
她回去时候,谢淮安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孩子趴在他胸口,睡得正香,口水糊了他一片衣襟。谢淮安靠在椅背上,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眼下青黑一片,整个人瘦了一圈。
“相公。”白秋练轻轻唤道。
谢淮安睁开眼,见白秋练的气色好多了,脸颊有了血色,眼睛里也有了光,像是休了一个长假回来上班的人,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你回来了!”谢淮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差点把孩子惊醒。
白秋练走过来,弯腰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伸手戳了戳那张圆鼓鼓的小脸。孩子皱了皱眉,嘴巴瘪了瘪,继续睡着。
“他乖吗?”她问。
谢淮安张了张嘴,像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沉默了片刻,他叹了口气,用一种极其疲惫的、经历了沧桑的语气说:“不好带。太不好带了。他夜里要醒七八次,醒了就哭,哭了就要吃,吃完了要拍嗝,拍完了要换尿布,换完了还不肯睡,要抱着走,走半天才睡着,睡着不到半个时辰又醒了……”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控诉的委屈:“你当初怎么没告诉我带孩子这么难?”
白秋练直起身子,看着谢淮安那副憔悴的模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几分幸灾乐祸的弧度。
“带孩子当然不好带啊。”白秋练心想,“要不然我怎么会把他扔给你,自己躲湖底去呢?”
白秋练弯下腰,在谢淮安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从他怀里把孩子接过去。孩子到了她怀里,像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小脸在她胸口拱了拱,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辛苦你了,相公。”白秋练表示,“我会弄个专门育儿的傀儡帮忙带孩子的,以后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谢淮安很想说,既然有育儿傀儡,为什么不早些弄出来,但是谢淮安看着白秋练抱着孩子的样子,看着她低头时落在孩子脸上的温柔目光,心里那一肚子的委屈和疲惫忽然都散了,像是被风吹走的云,他没有说话,伸手将她们母子俩一起揽进怀里。
“不辛苦。”谢淮安说,声音闷闷的,埋在她的发间,“你回来就好。”
院子里,桂花树已经冒出了新芽。春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