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浮木
情之一字,是锐剑,似良药。
是源自心底最纯净的无根之水,是积攒已久的哀凄苦衷。
它可以高傲,可以悲悯,可以强硬,可以软弱,初具雏形的恨亦是如此。
在一切都被世俗尘埃磨砺以后,又会披上圆滑的外衣化作心底一株浮木,名唤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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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福殿内,三皇子正与淑嫔共用晚膳。
淑嫔一直有食不言的训诫,所以平日里这餐桌上向来是安静的。
可今日,以往满心满眼只有书本画本的淑嫔,第一次过问了面前这个孩子—已经在朝堂上备受赞誉的三皇子。
“阿离。”
她放下碗筷,轻捻着丝帕擦嘴,沉静的一双美目微微下垂。三皇子不明所以地放下手中的碗,却又被身旁的侍女莲白扶起。
“碗中的粮食尚存些许,怎的便不要了?”
淑嫔捧起一旁的茶水,将头埋进那氤氲热气中,小口轻抿。
三皇子明白,这是要提点他,心中的欢喜,欲压不止,便积极回应
“碗中残存的仅是残羹冷炙,儿臣以为,当放手时就放手,不必执着。”
“当放手时就放手…只怕是来日想放都放不下了。说到底,你年纪尚小,许多事只…许多事只明白输赢,却不懂得是非黑白。”
淑嫔拨弄着桌底的银筷,微微欠身将银筷子探入他的碗中。
不曾想,那银筷竟然开始发黑!
三皇子的额前浮上冷汗,他当即便想明了前因后果,一时间胃里翻江倒海,掉了凳,在地板上撑着身子干呕,好不狼狈。
应是这两天朝中流言四起,惹得东宫那位心生不快,牵连母妃。
除了他,想必也不会有谁了。
难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母妃竟然一下子知道了自己所有的事情与筹谋!
惹得她异常恼怒自己…当真是可恶。
淑嫔漠然起身,仿佛三皇子,自己的血亲骨肉与自己毫无干系,与他冷眼相看,脚步在殿前停止,她冲着侍女莲白点了点头示意,便离开了。
莲白匆匆入殿,将那壶茶水悉数倒尽。三皇子低着头伏在地上,肩膀轻轻耸动着,似是在哭。
莲白小心的上前将茶水放下,“殿下,这茶水是解药,莫拖延着,真伤了身子。”随即像风一样疾步离去。
……
三皇子察觉了殿内静谧后便意识回笼。
在淑嫔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他竟然真的荒唐的想过当着她的面死去。
却也不过是想知道他的母妃到底会不会为了他落下一滴泪,哪怕只是红了眼眶也足矣。
他挣扎着起身,胳膊却拉扯到了桌布,落在最边角的茶碗却遭了难,正缓缓向下倾斜。
忽然,一面竹扇直直飞来,巧合地蹭过碗沿,将它扶正。擦着三皇子零星几根碎发,划拉一声,落在了他身后的木架旁。
“南殷质子?!”三皇子惊诧的站起身,泪痕未去,衣衫凌乱,一脸震惊的狼狈之色,使周烬险些笑出声。
他强装严肃的干咳两声,拱手道,“本想与太子殿下一同来海福殿为淑嫔娘娘告安,却不曾想叨扰了三殿下,失敬失敬。”
“你与谁?!”
三皇子一口气差点又没提上来,扶着身子咳出一口老血,周烬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挑眉,唇角微扬,嘴上却担心的止不住。
“哎呀,三殿下,这是怎么了?需要去宣太医瞧瞧吗?”“宣…!?”
周烬诧然的揭下三皇子捂住自己嘴巴的手。
“不必劳烦烬公子…”
他刻意将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几乎是从齿缝中强硬的挤出。
三皇子顿感药效已经上头,整个身体开始发麻发软。
一瘸一拐的绕过了周烬将茶水一饮而尽,意识昏沉间一抹熟悉的身影从周烬身后走出,他用尽力气抬手
“高羽霖…是…是你!”
随即便陷入一片混沌。
“太子此番冒险,当真是胆大包天。”
“不敢当,烬公子铤而走险,一番离间计也十分巧妙,重在攻心啊…”
周烬话锋一转
“那位可会伤了性命?”
“蛇草而已,睡久一点罢了。”
太子摇了摇手中的竹扇,
“此扇你使得极好,物归原主。”
周烬看着那扇子,笑意收敛了一瞬,又将他推拒回去
“你若喜欢,便拿去罢。”
太子笑意渐深,丝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圆月高挂于这四方的天空,可乾元宫的方向竟燃起了火光,莫名的不安在周烬心中升起。
果不其然,宫人来报
“不…不好,偏殿走水!”
太子拦下一位宫人询问是哪宫的偏殿时,周烬已经不见人影。
他遥望着乾元宫的方向,一直笑的微微眯起的眼睛悄然睁开,内里盛满了疯狂。
“倒是个有脑子的,也不枉费一条贱命。”
太子扬开折扇,轻轻摇曳。
月亮被云层遮挡,零碎几许凡星的微光落在他身后飞扬,前方的路暗无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