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云贵高原向江南丘陵及南岭山脉向江汉平原过渡之带，有武陵山脉入洞庭湖平原之余脉，曰嵩梁山。］

穹天黯淡，地宇苍茫，深云幂布，山气阴寒。风缘于嵩梁之阿，舞于松柏之下，其意肃杀，飘忽淜滂，激飏熛怒，耾耾雷声，回穴错迁。细雨绵朦，因风四溅，雾气蒸腾。时值桃月季春，龙胚芽开，苍白凄冷。

有洞在嵩梁山绝壁，高数丈，无路可阶，直观靑天，风如离弦之矢过其中，曰天门；底正中有一祭台，殷石盘纹，曰天畤；上设木面一，神炯若生，曰宓羲面，并膰脤醴醪。环天门峯势缓处聚嵩梁衆生，上至庶人，下至鼯鼪，皆肃立于樟槐松梧之下，芸芸目光向天畤。其间有一牝猫，岁雙月，被玄而殷尾，双目灰蓝，与一幼松狮争食一霍雀于艾丛后。

依例乸兽不得其氏名，故幼玄无名。

畴前平体，覆以白匹，众列伍抚慰，黄发垂髫，无不痛涕。上步，于布止，伏跪。或目天畤，念昔往詡先九木英容，呼风唤雨，经天纬地。悲不自胜，泣不可仰，千拉百扯而不起。噫嘻！

幼玄啖雀依旧，忽觉世气之变，方抬首，见御兖师至畤，衆渐退，步步回首，其容忧戚。俟归位，白麻者高唱祭文：

乜悫辛卯年四月日，詡先九木詡寿终归于穹主，至于天门，嵩梁众靈，以淸酌庶羞之奠，至祭先詡穹身，而吊之以文。

众皆寂悄，泪落無声。寒鴰啼血，颸颼传哀。

乜悫呜呼詡先！生而为英，逝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無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高尚者，昭如日星。

乜悫呜呼詡先！其轩昂磊落，突兀峥嵘，而埋藏于地下者，意其不化为朽壤，而为穹主之精。不然，生长松之仟尺，产灵芝而九茎。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

乜悫呜呼詡先！盛衰之理，万物之情；歿而不朽者，無愧夫穹主之圣情。

师祭酹。众齐呼：

众生尚飨！

皆匍地，硞声划一。幼玄瞠然，竖耳侧颅，但见迷雾素縗，朣朦眇眇。少焉，四虎背抬板载圣，至天门下之新阬，入，焘以黄土，平阗为圹。众又匍，齐呼：

众生尚飨！

雀食忽沒，幼玄惊呼，目盗袭者幼松狮是也，遂急逐，蹯掌相击，忘乎所以。一长叟厉目严声，方止。

幼玄䊵不更世，不通事理，不明道义，直观为世。一鸟一虫可悦之，一嗔一叱可悚之。無忧顾，無情負，却有一夙愿：如九木，掌祭主之司，曰祝。然不抵顽心，整日忺戏于林中。

且慢。

祝？一疑入首。

尝闻山中长者言：凡原祝归天，其徒属立替其位，并于丧葬之时持剑现。今丧礼已了，庶民邌去，而九木之徒未显，何则？莫非詡先并无门徒？

群中窃语，若有同疑。

霡霂已止，雾晕渐开。

松狮垂涎而来，幼玄立毛嗔之，骇之，惶惶打转，终不得即近。

无谓之。幼玄暗思。此不扰余之食也。遂嘬馀雀。

深夜，人声绝，惟虫声唧唧。幼玄眠于橡。儚僜之际，闻声：

……初九，潜龙勿用。

开目，见一狞猫，坯宏，被雪，异紋，双目藏红，星烁其中。

九木詡（须颤颞颥）吾乃九木。

幼玄足失措处，急俯身臣臣：

詡先。

九木詡（抬掌）免礼。

起之，首仍伏，蹴蹴然，不敢相视。

九木詡果是历劫之相……

何劫？何也？

九木詡無他。（顪沉）木，嵩梁之神也，职同地祇。吾诞而秉九木之纹，威嚭力盛，是有冲天之相。殆，精魂亦不能全归于穹主之道，须留些许于阳世，有生依附。

九木詡（悾款）子正可任。

幼玄瞠目。不及应响，詡先又言：

九木詡子未曾有名，是也？今吾以詡先之义赐子一名。生如寒水，名曰【寒潭】。

寒潭（再俯身）谢詡先。

九木詡免罢，免罢。

言罢，九木身影瞢瞢，化作白炽，直冲寒潭。飞旋！辟刺！翦扯！万物缈散，惟见皞白之景。

余为何者？身处何方？

弹指之后，夜复噬物。万籁俱寂，但闻虫声唧唧，但见昊天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