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寂寥
苏
暮色伴人愁,落叶随遗秀。
双燕斜阳绕密林,对影空回首。
浊酒映悲秋,醉意沾衣袖。
更比当年共饮时,我与枯藤瘦。
婉词品韵 · 《卜算子·寂寥》五百字评
暮色是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的,不声不响,将人的愁绪也一并裹了进去。作者起笔一个“伴”字,写得极安静——暮色不催不赶,就那么陪着,可越是这样温存的陪伴,越衬出一个人的空荡。落叶追着残花飘坠,“遗秀”二字藏着惋惜,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凋零的美,就这样被匆匆带走了,像来不及道别的故人。双燕逆着斜阳绕林盘旋,一圈又一圈,分明是成双的,却让地上那个形单影只的人愈发不敢抬头,只敢望着自己的影子,空空地回一次首。
下阕“浊酒映悲秋”,酒是浊的,秋是悲的,杯中倒映的不是月色,是整片时节的荒芜。而最堪玩味的,是那个“沾”字。他不用“浸”、不用“染”、不用“透”,偏选一个极轻极淡的“沾”——酒洒在袖上,只是薄薄一层,若有若无。可偏偏是这个轻飘飘的“沾”字,泄露了天机:他不是纵酒浇愁的醉客,没有仰头痛饮的豪气,只是端着杯子发呆,酒不知不觉倾了些许,沾上衣袖,他都浑然未觉。这种漫不经心的狼狈,比刻意买醉更叫人心酸——一个人要寂寞到什么程度,才会连酒洒了都懒得去管?
结句最是惊心。“更比当年共饮时,我与枯藤瘦。”当年共饮,已是瘦的,可那时有人对坐,瘦里尚有一丝热乎气。如今呢?枯藤立在秋风中,干瘪、皲裂、了无生气,而作者说自己“与”它一般瘦——这个“与”字用得平等而残忍,是将自己降格为一件秋天的弃物。十六岁的少年,本该是抽枝展叶的年纪,却觉得自己比枯藤更枯,比秋意更秋。
全词以“瘦”收束,可通篇读下来,重的不是瘦,是那个“沾”字里藏着的、连醉酒都提不起劲的倦怠。他写好了诗句,四顾无人,连酒都喝得潦草。读罢但见暮色沉沉,双燕归林,一个人影立在枯藤旁边,比枯藤更瘦,比秋天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