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圊苑，前苑】

“店小二，来一坛昙花酿！”

“你听说没？林家没落以后，那小女儿去万情坊跳舞去了。”

“听说了，好不凄惨呐！”

“听闻那林家小小姐，可是囹城第一美人，今晚咱们去万情坊一睹芳容？”

“嗯。”

（后苑）

“阿湮。”

姜湮放下手中的青梅，那双狐狸眼瞥向沈无钰，眸底掀不起任何情绪，只淡淡开口：“何事？”

沈无钰玩转着那莲花扇，凑到姜湮面前：“大仇得报的滋味如何？”

见姜湮还是没有半分动容，却继续手中的动作，沈无钰讶异：“昨个不是还说不会放过林家任何一人吗？今日却还有闲情雅致酿酒？你难道不想去看林愠被迫沦为舞姬的狼狈模样吗？”

“不想。”

见姜湮没什么情绪起伏，沈无钰微微讶异，这厮转性了？但转念一想，约莫她是又有什么新主意了。

“过来托着坛子。”

沈无钰这才收起折扇，过去帮忙了。托住坛子，他又抬眸望她，只见眼前清冷绝艳的美人将酿好的酒凑近鼻尖轻嗅。

姜湮抬头与沈无钰对视了一会儿，轻笑：“若是她最信任依赖的人，到头来却是想要毒死她，满心满眼都是报复她算计她的人呢？”

沈无钰原本注意力在坛子上，听完这番话，猛然抬头去看姜湮，才灌满酒的坛子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姜湮也不甚在意，只是没再让他帮忙，又去酿酒了。

沈无钰双手还在颤抖着，望着一地的碎片，心中顿时明白了个彻底，姜湮她要以相同的方式报复林家！地上的酒，定然也不是简单的青梅酒。只是这青梅，却是林愠最喜爱的吃食……

一地的酒坛子碎片混着透明的酒，映出沈无钰的记忆：

十年前

姜家和林家，都是京城中的百年世家。

两家有恩怨，不到必然时绝不往来。

不错，姜湮便是姜家的嫡出小姐，姜家的后代，与姜湮一辈的只有她哥和一个庶出的姜圊（qīng）。

姜圊虽是庶出，却比姜湮大七岁。她们二人血浓于水，亲密无间。

而林家庶出的孩子特别多，嫡出的便只有父母双亡的林陌和林愠。

在姜圊的及笄宴上，林陌雇人将姜圊推下姜家后庭的池水中，而后自己跳下去救了姜圊，上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只是当时世人并不知晓林陌是雇人推的姜圊。

自此之后，姜圊不知为何开始与林陌来往。

可当时女子落水后，下水救人这种事早已不会影响女子的声誉与清白。

四年后，听外人说，林陌从万情坊五楼下来，被将好要去顶楼的姜圊撞见了。

万情坊，也就是青楼，京城最大的一家，但众所周知，顶楼才是正常吃饭喝酒看戏的地方，五楼住娼妓，四楼住面首，三楼厨房，二楼招新，一楼接客。

三日后，姜圊不见了，众人都猜是林陌做的。当时，姜湮顺着一地散落的香粉找到了姜圊……残破不堪的尸体。

林陌在一边，神情恍惚，夹杂着绝望与慌乱，他衣衫不整，看起来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许是不知为何姜湮能找到这里。

姜湮当场便想杀了他，但被匆匆赶来的姜肆（姜家嫡长子）拦住了，姜湮当时已全然没有了理智，她拿着刀，拼命想挣开姜肆。

他要顾及很多，姜家也要顾及很多，不能当场杀了林陌，他红着眼轻声劝着自家小妹，姜湮只说要让林陌生不如死……话音戛然而止，她激烈的挣扎动作让刀锋没入了姜肆的血肉。

姜肆并没有过多计较，他知道姜湮一直以来都是什么性子。看她慌乱的神情，便知道她清醒了，于是松开了手。

没了束缚，姜湮才堪堪稳住身形，一步步走向林陌身后的姜圊。

沈无钰听到消息赶过来时，入目的便是这番景象。

姜湮凌乱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她涣散的瞳孔，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松开，鲜红的血顺着五指滚落到地上。

林陌以为姜湮要杀了他，惊惧万分却开口说不出一句话。

姜湮错开林陌时，那眼泪才如决堤一般，顺着下颚线不要命地往下掉。

众人看着姜湮一步一步地朝姜湮走去，或许在场的只有沈无钰明白，她走过的每一步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停步在姜圊身前，她才脱力般地跪了下去，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平静地替躺着的人整理着身上凌乱的衣裳。

后来怎么样，沈无钰就不知道了，宫中出了大事，还是关于他的，他脱不开身。

后来听姜肆说，姜湮给了林家一个下马威，当着林家所有人的面，将林陌的手筋挑了个干净。

处理完姜圊的后事后，众人便再也没见过姜湮露面了。

再后来，林陌失足落水，众人以为他是畏罪自杀。但大概只有姜家和林家的人才能猜到，这定是姜湮做的。

林家也未能幸免，不仅在朝堂上屡次碰壁，平时与姜圊有过仇怨的几位小姐也都有各自的理由死于非命。

六年的时间里，林家死的死散的散，能逃的都逃了。

最小最得宠的林愠自知自己逃不过便也没逃，但还没等来报复便被卖到了万情坊，只是在那里无人来赎便一辈子都跑不了。

掌柜的相中了她的皮相，便不让她做娼妓，只让她在顶楼大戏台上跳舞。才几个月的时间，便成了万情坊最尊贵的头牌，多少人掷千金只为赏她一支舞……

“发什么愣？”

思绪被拉回，沈无钰平复好心情，才重新看向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没事，只是想到了以前的那些事。”

姜湮看了看他，没说话。

沈无钰又打开了折扇：“我有多久没见过你原本的样子了？”

姜湮不动声色地笑了一嘴：“多操心你那七皇弟。”

沈无钰变了脸色：“孤看他，即生厌。晚间你会去万情坊，我在那等你。”

说完便走了，姜湮还在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万情坊】（顶楼）

姜湮戴上幕篱，与沈无钰坐在角落，隐藏在人流里。

沈无焰（瑨国七皇子）坐在后席，神色不显，他一袭黑袍，银边面具将脸遮了个严实，不细看真注意不到他。

“时辰到了。”

众人开始喧闹起来，姜湮循声望去……

林愠缓步走上戏台，乐师早已站定等候着。

姜湮勾唇：“美则美矣，没有灵魂。是我这六年做的太绝，吓到她了？”

沈无钰看了她一眼，心道：居然还好意思说？

林愠如瀑般的青丝垂落，冰肌玉骨，妆容更显妖媚。

额前系红线，眉心点血莲，白裙红绣鞋，纤纤手，指尖抵朱唇，抬眸娇笑，醉红颜。

林愠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场面安静下来。

沈无钰将茶水打翻，不为其他，他看到了个人。

视线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他们身上，很快便有眼尖的人认出他是太子，姜湮抬眸扫过林愠，道了声抱歉。

场上的大人物直觉她声音耳熟，是何人却不得而知。

待众人平静下来，姜湮才缓缓开口：“你慌什么。”

沈无钰皱着眉头，盯了她一瞬，又打消疑虑，也是，他的行踪，那人何须通过姜湮知晓。

后席的男人面色阴鸷，抚上冰冷的面具，发现他又如何？敢跑吗？

戏台上的林愠柔声开口：“让诸位久等了，在此给大家献上一舞，还望谅解。”

第一章 兰因絮果

第一章兰因絮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