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踏入无上宗山门,云海缭绕,仙气漫衣,白日下山采买的凡尘烟火彻底被山门隔绝。
按照宗门规制,三人在殿前止步,各自行礼分立。
温聿舟颔首无言,身姿挺拔如松,转身径直去往丹阁交割高阶丹材,背影清冷决绝,不曾有半分停留。
云寻策目光下意识掠过身侧的完颜汐,眼底还藏着今日一日积攒的探究与细碎温柔,温声叮嘱:“师妹今日劳累,早些回寝歇息。”
完颜汐轻轻应声:“多谢师兄。”
礼数周全,疏离得体。
待两人尽数离去,偌大的殿前广场只剩她一人。晚风拂过衣袂,吹走了最后一丝紧绷的心神,整日刻意克制、谨慎苟命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她转身缓步走回自己的独居寝殿,推门而入,一室清宁。
殿内暖烛静静摇曳,灵香浅淡,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
完颜汐卸下满身杂念,简单梳洗过后,和衣卧倒在软榻之上。白日里步步小心、唯恐触发剧情的紧绷感彻底消散,周遭安稳平和的环境,让她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
困意汹涌袭来,她阖上眼眸,转瞬便沉入深沉的睡梦之中。
意识沉沦的刹那,修仙界的烛火、云海、殿宇骤然崩塌。
天旋地转之间,刺骨的人间寒意包裹住了她。
她再次化作一缕透明虚无的灵魂,悬浮在空中,静静俯瞰着熟悉又陌生的人间场景。
耳边不再是轻柔山风,只剩下尖锐刺耳、贯穿耳膜的救护车鸣笛声,一路呼啸狂奔,撕裂了城市夜晚的宁静。
狭小的急救车厢内,灯光惨白冰冷。
那张属于普通人王颜汐的脸庞,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静静躺在急救担架上,双目紧闭,四肢僵硬,胸口再无半点起伏。透明的氧气面罩扣在她脸上,呼吸机规律运转,却撑不起一丝鲜活的生机。
随车医护人员指尖飞速跳动,不间断按压她的胸腔,做着持续的心肺复苏,语速急促:“持续室颤,心率归零,继续按压!准备除颤!”
冰冷的仪器贴在胸口,一次次电击带来微弱的震颤,却始终唤不回消散的生命体征。
灵魂状态的完颜汐静静漂浮在一旁,无声看着这场徒劳的抢救。车厢颠簸摇晃,每一次震动,都像是重重砸在她的心上。
画面陡然跳转。
喧闹的大学教室里,早已乱作一团。
留守的室友手脚冰凉,指尖颤抖着拨通辅导员的电话,哭声哽咽破碎,语无伦次:“导员!你快来!王颜汐刚刚突然晕倒了!情况有点重, 救护车刚把她拉走,我们现在在往医院赶……求求你快来,在华南西医院!”
电话那头的辅导员骤然失声,片刻后是急促的应答与匆忙的挂断。
不过数分钟,一通紧急电话,穿透夜色,打到了同在这座城市的王颜汐父母手机里。
深夜的铃声格外刺耳。
父母匆匆接起,原本温和的嗓音带着睡意的慵懒,却在听完辅导员急促沉重的话语后,瞬间碎裂。
“孩子突发意外晕倒,正在市急诊抢救,情况极度危急,你们立刻赶过来。”
没有多余的铺垫,只有最冰冷、最残酷的告知。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寂,紧接着是慌乱的响动。来不及换衣,来不及多想,夫妻俩抓上外套就冲出家门,一路狂奔、驱车疾驰,哪怕距离不过十余分钟的路程,却每一秒都煎熬得如同一个世纪。
急诊医院灯火通明,却处处是冰冷的绝望。
疾驰的救护车稳稳停在急诊楼门口,车门被推开,担架被飞速抬下,一路推送,直奔最深的急诊抢救室。
“砰”的一声。
厚重的抢救室大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等在门外的室友红着眼眶,浑身发抖,死死盯着紧闭的大门,指尖攥得发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满心都是愧疚与惶恐。
不知煎熬了多久,走廊尽头终于传来两道踉跄急促的脚步声。
王颜汐的父母匆匆赶来,发丝凌乱,衣衫单薄,脸上毫无血色,眼底布满猩红的慌乱与恐惧。一路奔波的急促喘息,让两人浑身都在发抖。
“我女儿呢?我的孩子呢?”王颜汐母亲抓住室友的手臂,声音嘶哑崩溃,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室友哽咽难言,只能泪眼通红地指向紧闭的抢救室大门,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夫妻俩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直直望着那扇隔绝生死的大门,眼底的希望一点点崩塌、碎裂。
漫长的等待,是最残忍的凌迟。
抢救室的灯亮了很久,久到走廊的风都变得刺骨。
终于,抢救室的门被缓缓推开。
一身白衣的医生摘下口罩,眉眼间尽是疲惫与无奈,带着职业性的沉痛,走到早已心神俱裂的两人面前,轻轻摇了摇头。
“抱歉,我们全力抢救四十分钟,依旧没有任何生命体征恢复。”
“患者突发性心源性猝死,抢救无效,已经确认临床死亡。”
“节哀。”
短短三句话,宣判了最终的结局,碾碎了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死亡”二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压垮了在场所有人。
一瞬间,死寂的走廊彻底被哭声淹没。
紧绷许久的王昭瞬间崩溃,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撕心裂肺的哭声冲破喉咙,绝望得痛彻心扉:“我的女儿……我的乖乖……怎么会……今天早上还好好的……”
席系素来沉稳坚毅,此刻早已红了眼眶,双肩剧烈颤抖,死死咬着牙,却还是挡不住滚烫的泪水砸落,顺着苍老的脸颊不停滑落。他僵在原地,望着抢救室的方向,眼神空洞,浑身冰冷,连站立都快要支撑不住。
几个室友蹲在走廊角落,捂着脸失声痛哭,满心都是无尽的遗憾与自责。
所有人都在哭,都在崩溃,都在为那个骤然离世的少女惋惜、悲痛。
唯有悬浮在半空的完颜汐,安静得可怕。
她以一缕孤魂的姿态,静静看着跪地痛哭、肝肠寸断的父母,看着泪流满面的室友,看着满目疮痍的离别。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心底却翻涌着滔天的酸涩与窒息的痛苦。
原来,现实里的王颜汐,真的永远留在了那个普通的夜晚。
原来她在无上宗的每一日安稳苟活,每一次改命重生,每一次安然度日,
都是那个十八岁的自己,用彻底落幕的人生、用父母此生无尽的悲痛换来的。
晚风骤寒,梦境剧烈震颤。
眼前痛哭的人影、冰冷的医院、惨白的灯光瞬间碎裂、消散。
“唔——”
完颜汐猛地从榻上惊醒,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涔涔,额前发丝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肌肤上。
眼前是熟悉的暖烛寝殿,鼻尖是清幽的灵草香气,身下是温暖柔软的锦被。
没有医院,没有抢救室,没有崩溃痛哭的父母。
她抬手抚上胸口,掌心下,心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温热鲜活。
她还活着。
在这异世,她是完颜汐,不是王颜汐。
可方才梦境里父母崩溃痛哭的模样、医生冰冷的宣判、走廊绝望的哭声,依旧清晰地烙印在脑海深处,分毫未减,字字剜心。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偌大的寝殿里,只有少女压抑又细微的呼吸声,和眼底悄悄漫上来的、无尽的酸涩与怅然。
是偷来的余生,还是……
完颜汐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