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
我昨晚梦见那盆郁金香开了。
梦里花是淡蓝色的,像你头发的颜色。我捧着它站在你家楼下,站了很久,久到花瓣上都落了露水。醒来发现是个梦,窗外天还没亮。
想了想,还是坐起来给你写信。
有些话,从认识你第一天就想说,攒到现在,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
第一次见你是在医院。
你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冰蓝色的头发软软贴在额角。我推门进去,你刚好抬头看我。
窗外有光,没落在别处,全落进你眼睛里了。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怎么长得这么好看。不是那种扎眼的漂亮,是干净——像冬天早晨结在玻璃窗上的霜花,轻轻一碰就会化。
后来我们成了合作对象,你说要追阡程,我说要靠近轼今。两个在别人故事里跑龙套的人,互相打气,互相出主意。
现在想想,真好笑。
也真好。要不是跑龙套,我哪有那么多时间,站在离你最近的位置,一点一点看清楚你。
第一次送你回家,是在酒吧门口。
阡程那天说了很重的话,你没有哭,也没有吵,只是安安静静走出去,站在路边打车。
夜风把你的头发吹乱了,你也没拨。路灯是橘色的,从头顶照下来,你的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鼻子是红的。
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忍眼泪忍的。
我把车开过去,摇下车窗。你抬头看我,愣了一下。
“上来吗?我送你回去。”我说
“可以呀可以呀!感谢!”
你没拒绝,轻轻拉开车门坐进来。
我突然觉得你好可爱,情绪恢复的那么快。
明明刚才还是流着泪的小猫。
副驾驶杯座里有妹妹塞给我的梨茶,还是热的。我递给你,你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喝。
那一路我没说几句话,你也没说。
但我记住了那个画面,歌声舒缓,你坐在我车里,捧着热的杯子,鼻尖红红的,像只迷路的小猫。
后来我才知道,从那天起,我就没办法不在乎你了。
你造谣那次,是我第一次给你送饭。
其实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打电话问了阿姨。
司阿姨说糖醋排骨、可乐鸡翅、桂花糖藕,说你从小就爱吃甜的。
我一样一样学着做。
排骨煎糊了一次,鸡翅划了三道口子才把血水冲干净,糖藕切得厚薄不一。最后装进饭盒的时候,小熊贴纸被我捏皱了边角。
隔着铁栏,我把饭盒推过去。
你低头打开,看了很久,没说话。
我以为你不喜欢,正想说要不我下次换个菜谱教程,你忽然舀了一勺糖藕,塞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又舀了一勺。
你把我做的那些,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那一刻我站在铁栏外面,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值得”。
第三天傍晚,我带了一个小蛋糕。
是和妹妹一起做的。面筛了三遍,鸡蛋磕坏两颗,烤箱叮的一声响时,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烤出来有点塌,边缘微微焦。我在背面用奶油写了你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送去的时候,我把蛋糕藏在背后。你歪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好奇。
我和妹妹一块做。
“…跟她一起做的,”我把蛋糕拿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你低头看蛋糕,看了很久。
然后你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你嚼了嚼。
你又挖了一块。
你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你只是安安静静的,把那个塌了一角的、有点焦的、歪歪扭扭写着“逢春”的蛋糕,全部吃完了。
你好像没有看到那里的字。
我站在铁栏外面,眼眶忽然有点热。
你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弯了一下眼睛,像往常那样。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人,我怎么舍得让他难过。
你出来的那天,下雨。
我站在警局门口等你,隔着雨幕,远远看见你走出来。
雾霾蓝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贴在脸侧。皮肤白得像瓷,眼尾那抹淡红被冷风洇得更艳。
你站在台阶上,四顾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我把伞撑开,走过去。
你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走吧,”我说,“送你回去。”
你点点头,很自然地钻进伞底。
那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我们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轻轻分开。
快到你家楼下的时候,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塞进你手里。
“围巾,”我说,声音尽量放平,“最近几天会很冷。”
你愣了一下,打开袋子,露出灰蓝色的羊绒围巾一角。
尾端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桂花,旁边有个极小的“春”字。
你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你把围巾拿出来,慢慢围在脖子上。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给我的?”你说,声音闷在羊绒里,“很暖和。”
那天我回家,把围巾教程又看了一遍。
其实我早就学会了。只是想再看一遍。
你被全班针对那件事,我后来才知道原因。
造谣轼今的人是你。
江宁把那些打印出来的帖子甩在桌面时,我正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你被撕碎的作业本。
墨水瓶打翻了,蓝黑色液体顺着“造谣者死全家”往下淌,浸湿了抽屉里那摞卷子。
你站在旁边,没有解释,没有辩解。
只是微微歪着头,像在思考什么。
后来我想问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后来我竟然想到了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
那些作业是他们交给我收的,撕了不是还要重写吗?他们不嫌累啊?”
你的表情应该很认真,是真的在困惑。
我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抱抱你。
逢春,你知不知道,别人做坏事是为了伤害,你做坏事,做完连善后都想不到。
你根本不是坏,你只是笨拙。
笨拙地喜欢一个人,笨拙地完成任务,笨拙地把自己陷进一团乱麻里,连怎么抽身都不知道。
可我就是觉得这样的你,特别特别可爱。
冰柜那次,我找了你很久。
画室那个区域,所有的地方,隐藏的区域。
最后鬼使神差走到后门那个废旧储物间。
门虚掩着,里面很暗。我的目光越过杂物,落在墙角那台老式冰柜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知道你在里面。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寒气扑面而来。你蜷在最角落,膝盖抵着胸口,双手环抱自己。冰蓝色的头发上结着细小的霜,睫毛也是。
你抬头看我。
没有喊救命,没有尖叫。你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连成细细的线。
那是第二次,我看见你哭。
不是忍着的、不愿示弱的红眼眶。是真的害怕、真的委屈、真的撑不住了。
我把你拉出来,脱下外套裹住你,紧紧抱住。
你在我怀里,身体还是凉的,眼泪却是热的。
我什么都没说。
但我心里有个声音,从那一刻起,再也没停过:
何松朝,你要对这个人好。
一直一直,对他好。
病房那天,我进门时你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你。
蓝发扫在枕头上,睫毛垂着,呼吸又轻又匀。睡着的你像个小孩子,连梦里都在微微皱着眉。
我不知道你梦见了什么。
我只是看着你,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你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
你问我,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
我怕我一开口,声音会抖。
其实我来很久了。从昨晚接到电话开始,从听说你为了救人受伤开始,从护士告诉我“伤者还在观察”开始。
我来很久了。
只是在你醒过来之前,把眼泪擦干了。
逢春,认识你之前,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不是心跳加速,不是词不达意。
是你在路边打车打不到,我想送你回家。
是你说拘留所的饭不好吃,我想学着做饭。
是你围上我织的围巾说很暖和,我想把世界上所有暖和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
是你被人欺负的时候,我比自己被欺负还生气。
是你难过的时候,我比你更想哭。
后来我慢慢懂了。
喜欢不是一瞬间的事,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
第一次见你,觉得你好看。
你分我半颗草莓,觉得你可爱。
你在酒吧门口红了鼻尖,觉得可爱又心疼。
你把我做的蛋糕全部吃完,觉得……
觉得这辈子,好像就是这个人了。
窗台上那盆郁金香,花苞已经鼓得很满。
我每天浇水,晴天就把它挪到阳光最好的位置。叶片绿得发亮,花苞尖上透出一点象牙白。
买的时候老板说是混色,要等开了才知道是什么颜色。
像你一样。
我从第一眼就觉得你好,可认识你越久,你给我的惊喜就越多。
到今天,我已经数不清你在我心里开了多少层。
等它开花那天,我会带着它去见你。
这一次不是合作,不是帮忙,不是顺路。
是何松朝,想和司逢春。
在春天一起看这盆花开,夏天共喝一杯加冰的奶茶,秋天一起踩落叶,冬天分享一条围巾。
把你的名字绣在围巾角上。
把我的名字,放在你手心里。
何松朝
于郁金香绽放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