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哥哥。】
【所以,我怎么可能让你去星斗送死呢?】
…
林间,有一个狼狈不堪,衣裳破烂,且片体鳞伤的瘦弱男孩跌跌撞撞地穿梭,单看他那稚嫩的面庞与纤细的身形,估计他的年龄也绝不可能有10岁。
…骗子。
霍雨浩心道。
男孩的心沉沉地坠着,心中剩下的最后那点本对于兄长的脆弱信任,被彻底摧毁殆尽。
他就不应该信那个改回戴姓,还抛弃了他和妈妈,转身投入公爵夫人阵营的骗子。
几乎是在离开公爵府没多久,霍雨浩就感到了几道若有若无、如蛆附骨的视线。
他不敢停留,这几天几乎都是咬着牙在赶路,祈祷那只是他的错觉。但事与愿违,那些阴冷的存在仍不时闪回,存在感还越来越强,也让他越来越绝望。
——而在三天后、当霍雨浩终于抵达他的目的地风息森林时,他那尾随者似乎也彻底失去耐心,那杀气甚至不愿加以一点点敷衍的掩饰,堂而皇之地放出,生怕霍雨浩感觉不到似的。
...果然,已经憋不住了吗?霍雨浩心道。
霍雨浩紧紧攥着他的白虎匕,因体力严重透支而造成了他的身体燥热、头疼欲裂。他还在喘气,不断地喘着粗气,他的每次呼吸都带着热浪与血味,冒着足以浸湿衣衫的汗水——强弩之末。
他敢肯定,那些追杀者绝对和公爵府、公爵夫人那一伙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不然,他这个不被认可的庶子,一个天赋平平无奇、甚至称得上差、还一穷二白的家伙到底有什么追杀的必要?
霍雨浩咬着牙。
在经过长达一天一夜的追逐战,他已经是精疲力竭,也才勉强摸清了他的追踪者们的底细:一个魂尊,三个大魂师,三个魂师,都一身黑衣,看不清面庞,也许是雇佣兵,或者那个女人的手下也说不定。
这架势,那几个想杀他的人,是生怕他死得不够透啊!
...霍雨浩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只是一个九级的魂士,连魂师都算不上——连一个魂技都不曾获得,哪里有保命的机会呢?至于如此严阵以待么?
他连十级都不到!那几个追杀他的人人里,但凡随便哪一个认真点,都能把他给杀掉了!
这是霍雨浩最愤恨的点...这群人不是杀不掉他!
他们不止一次地捉到了他,然后偏偏就要像猫戏弄老鼠一样,把他抓了又放,循环往复,不亦乐乎。
…把他当成猴耍了吗?
还是想看他苦苦支撑的狼狈丑态?
他就是再坚韧,也无法忍受这种级别的侮辱。
霍雨浩背靠一颗大树,刚刚因剧烈奔跑而造成的肌肉酸痛尚未缓和,背上那些伤也是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最痛最严重的那处,是一个深可见骨的刀伤,他反应不及时,被追杀者在肩膀上开了个规则整齐的十字血痕,血液像泵头一样汩汩地流着,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的衣服撕成布料并把他的背简单包扎,并祈祷自己不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但是,他已经…
疲惫,疼痛,饥饿,寒冷,无力,这些东西共同作用在了他那伤痕累累的幼小身体上。男孩再无力支撑,缓缓滑坐下去。
——支撑不住了啊!
无尽地奔跑,追逐。
无尽地戏弄,挣扎。
...已经很难说清他们的目的到底是杀死霍雨浩,还是折磨他了。
...
“——跑啊?跑!”
“还是...终于跑不动啦?小老鼠?”嘲讽的低沉男声。
啪嗒,啪嗒。
霍雨浩听到了不远处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这个小子真的跟个滑头泥鳅一样,难抓得要死。”另一个阴冷的声音,满是不满和抱怨。
那些脚步声更近了。
“真是邪门了...干了这么久没遇到这种事,一天居然能让我们误入四次千年魂兽领地。总感觉每次要快抓到他时,就会发生一些莫名奇妙的事情阻拦我们!”
几个男音一并响起,夹杂着嗡嗡的,似乎是嫌弃着。
但其实,因为耳鸣,霍雨浩对于他们的声音是听不真切的。
霍雨浩费力地抬起头,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几身模糊的黑衣,奇异迷蒙的光影让他头晕目眩。
...明明是武魂灵眸的人,可是却连眼前为何物都分别不出来。
彻底失去力气,像失去了牵引绳的木偶,霍雨浩重重地垂下脑袋。
...
据说,人在那无限接近于死亡的一瞬间,会忆起他这一生所有难以忘却的事情。
但不知道是霍雨浩太小,见识的少,没什么阅历的缘故,又或是伤得实在太严重的原因,所以霍雨浩没有成功感受一下“走马灯”到底是什么感受。他的头疼得太厉害了,脑子一点也不清醒。
所以,在他脑海中匆匆地闪回的,都是些不太美妙的记忆:
自觉醒武魂、查明天赋后,便冷酷离开他和妈妈的哥哥的侧脸。
不分青红皂白、随意借口发挥便拉着柔弱的妈妈往死里打的仆人的嘴脸。
有他抛弃尊严,跪在公爵夫人面前苦苦哀求她,却被你下人撵出来的场景...
“…我…”
...真的是。
霍雨浩咳出了一口血沫,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他本来都想就这么死了算了,但现在这么一想,他死了,他妈妈怎么办?
...他的妈妈,还生着病,在公爵府等他为他摘药呢。
——他还不想死呢。
他还想,治好妈妈的病,还想帮妈妈讨回公道,还想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越是回想,希冀越美好,他越是痛苦。
——是啊,他不想死!
若非不愿,他大可以在最初便挥刀扎向他的心口,大可以不必坚持至今,毕竟横竖都是一个死,不是么?
说到底,他还是不甘。
——谁能救他?
霍雨浩在心中无声地喊着。
…无论是神明,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只要救救我!
——只要是我能给的起的,就拿去,只要救救他!
如此祈求,如此发誓,如此绝望。
他还不能…倒在这里。
…
攀天树下,那个奔跑的、浑身是血的男孩,终于停了下来,他靠在树上,安静地闭上了眼。
那几个黑袍人缓步走到他的面前,他们身上或黄或白的魂环还没收回去。
“能收工了吧?”那个阴冷的男声不耐烦地道:“...就不该接这个烂活,钱少事多,还不干净,就连雇主看着都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屁孩,妈的,没一处是靠谱的。”
“还和白虎公爵有点关系,呵呵。”他旁边的人接过了话头,倒是不以为然。
“这倒是不用担心,我之前可是事先调查过的,你只要知道他没什么威胁就行。”一个身形略小的女人笑了一声:“另外,不要质疑我的业务能力,老陈。”
“还有,”那女人向前几步,撩开黑袍,露出了下面藏着的匕首:“那个雇主好像跟我说过...要把目标的眼睛挖下来带回去给他,作为任务完成的证明。”
“说实话,我都要不忍心了,毕竟,这么小一个孩子。”
她笑着,拔出匕首的动作却不含糊:“——所以,下辈子注意点,别在投胎到那样的家庭了。”
匕首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举起与落下间,一道森冷的银痕闪过。
...
“那么,晚...”安。
那女人虚伪的笑容卡在了脸上。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匕首——它被人牢牢制住,再向下却动弹不得。
而那个制住她,制住一个大魂师的人,却是那个重伤如此的魂士男孩!
“怎么回事??”她慌张地下意识允许魂力,却仍然是被死死地压着。而当她带着恼怒与惊惧去看那个男孩时,却惊愕地发现:
那男孩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睛不再是最初他们所见的美丽的湖蓝,而是毫无生机、死寂一片的灰。
“没想到老夫今日刚以残魂之身来到次方空间,就目睹如此景象…”
他悠悠开口,发出的声音确是沧桑至极。
“如此年幼,却加诸了如此深重的因果…你的路不好走啊,小家伙。”
“更妄论,还有如此多觊觎你的气运之人…
”
——也就在这话音瞬间,前一刻还万分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声炸雷般的轰鸣在高空中响起,在那一瞬间,太阳的光芒竟然完全被黑暗所遮挡。一股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巨大威压从天而降。
“你的命本不该绝于此。”
那苍老的声音是如此平和,透露出的莫名的怜悯与不忍。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女人挣脱不开,发出尖锐的爆鸣,而她的伙伴也如梦初醒般,纷纷召出了武魂冲了上来,意欲救出她。
几息之间,那些攻击就将要呼啸而至。那“男孩”却是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连同手上提着那个比他高大太多的女人,“他”低下头,俯身时带着神一般的悲悯。
“...罢了,老夫虽侥幸求存,但与其如此残存苟活,倒不如以最后的力量祝你一臂之力。”
“如此,也甚好。”
——在瞬间,一道灰色气流,就像是遭遇到了巨大的吸力似的从天呼啸而降,只是一瞬间,就落在了“男孩”的后脑处,并悄然钻入!
与此同时,一股灰色火焰迅猛地从他身旁蒸腾而起,并张扬舞爪地蔓延开来!
那几个黑袍人也在瞬息被这股冲力击飞。
“等等...这力量,到底是什么?”一个黑袍人哆嗦着爬起,颤抖着嘶吼道。
“…邪魂师?”
“不...他是邪魂师??!他怎么可能会是邪魂师?!”
他们绝望看到那些灰色火焰以星火燎原之势迅速蔓延,甚至攀爬到了他们的身上,每爬一寸,他们的身体就阴冷一寸,温度在一点一点失去,就像有什么阴冷的东西裹挟住了他们的灵魂,摇曳下坠,并彻底吞噬他们。
…而而令他们更崩溃的是,这不断烧灼他们灵魂的火焰,根本无法扑灭。
“邪魂师?那是什么?我没听过。”那“男孩”看向他们,苍老的声响带着几分讶异。
“但,我是伊莱克斯,死灵圣法神、亡灵天灾伊莱克斯!”
看着他们痛苦挣扎的样子,“他”带着肃穆淡淡地说:“以及,此火名灵魂之焰,乃是神圣与光明之焰,只烧灼有罪之人!罪孽越深重,被烧灼者就会越痛苦!”
“我并没有对你们做什么,若你们清白无辜,则今日你们会相安无事。而你们现在痛苦至此...我只能说,这是你们曾经的业力反馈。”
“他”的身体忽然晃了晃,虚幻了一片,于是他停顿了下来,将视线从黑袍人身上收回,叹了口气:“...已经到时间了吗?我也...该走了。”
“那么,小家伙,掌握好我给予你的力量。”
“——只是希望,不要让那股力量控制了你,更不要沉溺于复仇...”
“他”疲惫地说着,随着语速的降低,也缓缓阖上眼。
...
良久,黑发的男孩再度睁开眼。
这回,男孩的眼睛恢复为了最初的湖蓝,但不知为何,那漂亮的蓝色,此时却像蒙了层雾霾,显得空洞而迷蒙,也没有焦距。
那男孩本是面无表情,甚至称得上呆滞,但经那幽冷的火光的勾勒,加深了他精致的下颌与眉眼,使男孩的脸庞染上了莫名的靡靡。
片刻,那男孩缓缓地将头转向那些在翻滚哀嚎的黑袍佣兵。面对这可怕景象,他仍然平静无波,甚至像觉得无聊,没看一会儿,就移开了视线,眼睛虚虚地看向远方。
片刻,他歪了歪头,好像注意到了什么迫近的事物。
——于是,以男孩为圆心,奇异的灰色在他足下涌现,那如雾气般的灰还间或夹杂着几丝血红,以恐怖而势不可挡的架势向外疯狂扩张了起来。
而被那灰色所触及的任何植物,立刻从青葱变得衰老,而再至枯萎凋零,仿佛所有生机都被尽数掠夺。
… 而奇怪的是,那男孩的眼睛,在此时又变为了灰色。
与此同时,那表情漠然的男孩背后, 静静浮现了一轮奇特的灰色魂环。
…
…
望着不远处那片被翻滚涌动的灰黑色不祥密云所遮蔽的天空,一个灰衣的邪魂师抬起头,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
“这动静…可真厉害啊。”
他的声音呕哑嘲哳,阴森恐怖:“我想…或许我圣灵教今天能多一个实力不错的新教徒,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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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
没品的东西,那是你以后的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