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2

墓道尽头是水声。

清宁跟着张起灵拐过最后一个弯，月光猝不及防地砸进来，刺得她两眼一黑。

等她揉着眼睛缓过来，面前是一道从墓壁裂隙里渗出的暗河，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往外流进一个天然的岩洞。

洞口外头，天边泛着蟹壳青，底下是层层叠叠的湘西大山，雾气泡在山谷里，像一锅将开未开的米汤。

这是民国十七年的秋天，煞是好看。

清宁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带松脂味的风，刚才墓里那股子千年尸臭终于被洗掉了。

张起灵站在水边没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清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划的口子，估计是刚才撬石头时蹭的，血珠子细细地往外渗。

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表情有点怪，像是头一回见着自己流血似的。

“你没事吧？”清宁走过去，从侧袋里翻出半卷纱布，“手给我。”

他没反应。

她又说了一遍，他才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晨光里终于看清了。

黑得透亮，但透亮得不对劲，像被水冲过的玻璃，干净是干净，里头什么都没有。

“我是谁？”他问。

清宁手一顿，“……你刚说的，你叫张起灵。”

“张起灵。”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个不认识的词，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叫张起灵？”

清宁盯着他看了三秒，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这人不像是装的，装失忆没有装得这么浑然天成的。

她上个月在长沙听说书先生讲《三国》，里头曹操装头疼骗司马懿，那眼皮子底下的精明藏都藏不住。

可眼前这位，整个人像被人用橡皮擦从头到尾抹了一遍，眼睛干净的像被清水洗过，连自己名字都没有记住。

“得。”她把纱布和药水往他手里一塞，“自己缠上，别沾水。”

张起灵接过药水和纱布，将药水打开，往手上一倒，拿起纱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很认真地开始往手指头上绕。绕到最后，把整只手缠成了一个白粽子。

清宁看不下去了，“不是这么缠的。”她一把抓过他的手，三下五除二拆了重来，动作利索，“你以前到底怎么活过来的？这都不会。……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失忆了。”

他没说话，也没把手抽回去，就那么安安静静让她包扎，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顶上，带着一种毫无掩饰的探究。

清宁被他看得后脖颈发毛，将纱布缠好，飞快打了个结，松手退开半步。

“走吧，先下山。”她抬头辨了辨方向，“往东南走，翻过那个垭口，天黑前能到镇上。到了镇上请你吃饭，顺便——”

她顿了顿，斜眼看他，“顺便帮你想想办法。你这种情况，我听人说过，可能是脑袋磕了碰了，淤血堵着，过两天自己就通了。”

张起灵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他弯腰把黑金古刀从水里捞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往背上一负，迈步就往东南走。

这人方向感挺强，走的方向倒是一点没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