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

开到张函瑞家楼下时，宋蓦兮缓缓踩下刹车。车子停稳，她没立刻解锁车门。1

张函瑞睁开眼，轻轻推醒张桂源。两人道了谢，推门下车。

夜风灌进来，带着点湿意。他们朝单元门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

车门自动落锁的轻微“咔哒”声响起。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音乐和引擎怠速的细微震动。

宋蓦兮没有立刻挂挡离开。她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皮革包裹的辐条，目光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和地上几片被风吹着打旋的落叶。

过了大概半分钟，或者更久。她终于侧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杨博文。

“陈老师说你最近状态不错。”

她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数学压轴题的思路很活，理综稳定性也上来了。最后这段时间保持住，问题不大。”

杨博文“嗯”了一声，没多话，视线从窗外收回，但也并未看向宋蓦兮，只是落在前方某处虚空。他在等下文。

宋蓦兮很少在送他回去的路上，专门说这些。

宋蓦兮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直直地看向杨博文。

“博文，我不会再跟你提资助了。”

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连背景音乐都好像被调低了音量。

杨博文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转头看向宋蓦兮，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杨博文才很慢、很慢地转过头，终于对上了宋蓦兮的视线。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黑，深不见底，看不出具体的情绪。

“为什么？”

宋蓦兮看着他，看了很久。她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但她在权衡，在筛选，最终选择了最直接，也最艰难的那条路。

坦白。

“因为我觉得，我之前的做法，可能……错了。”

“错了”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咬得很重。

杨博文的目光凝滞了一瞬。

这是他第一次从宋蓦兮口中，听到如此清晰的、关于“错误”的自我指认。

宋蓦兮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杨博文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波澜，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刚才更慢，更像是在对着自己剖析。

“我给你资源，安排路径，确保你走在‘最合适’的路上……我以为这是为你好，是在帮你避开我当年走过的弯路，吃过的苦。但我好像忘了问，这是不是你想要的路。或者，我用这些‘帮助’，无形中拿走了你选择其他路的可能，哪怕那些路看起来没那么‘好’，没那么‘安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更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迷茫。

“张函瑞说得对。有些‘帮助’，掺了太多别的东西，就不纯粹了。让人……不舒服。甚至是负担。我把‘支持’变成了‘安排’，把‘引导’变成了‘掌控’。我以为我在建造方舟，却忘了问船上的人，想不想去我设定的方向。”

她看着杨博文，目光复杂，里面有一种杨博文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近乎审视自身的痛苦，和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歉疚。

“所以，我不会再‘安排’你的人生。之前那些……评估，报告，所有的东西，我会处理掉。以后，你就是你自己，杨博文。不是基金会的项目，不是任何报告里的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