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东西两座配殿,寿礼早已堆得快要放不下。
各地总督、巡抚进贡的贺礼,宗室王公献上的珍宝,内务府送来的赏赐,一箱一箱源源不断由太监抬入,大块完整的和田美玉,织锦流光的江南绸缎,古人真迹字画,精巧的西洋钟表,珊瑚、蜜蜡、宝石摆件……一箱又一箱,沿着廊下整齐码放,珠光宝气,耀人眼目。
顺心拿着册子一样一样地念,念了小半个时辰还没有念完,嗓子都哑了,陈婉茵听着那些名字,没有多看,只让人把东西收好入库。
晚间永寿宫的宴席是最热闹的。
正殿摆开小小的受贺席,六宫之内,自高位妃嫔,到低位贵人、常在、答应,还有诸位皇子、公主前来,奉上寿礼,亲口向她道贺生辰。
纯嫔怀里抱着半岁的永璋,见他朝陈婉茵伸着手够,便笑着把他往前送了送:“永璋也来给娘娘道贺了。乖孩子,快给娘娘问安。”
那孩子当然还不会叫,只是呀呀地发出一串含混的声响,引得满院的人都笑了起来。
陈婉茵心头一软,弯腰凑近他,轻轻碰了碰他软乎乎肉嘟嘟的小手,那孩子被她一碰,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纯嫔连忙拿了帕子去擦,嘴里说着“失礼失礼,孩子年纪尚小,不懂规矩,让娘娘见笑了。”话虽如此,她眼底却盛满温柔笑意。
弘历见了这融融一幕,唇角微扬,目光落于纯嫔身上,温声夸赞:“绿筠素来细心体贴,将永璋养得白白胖胖、性情温顺,可见你平日用心极深,甚好。”
纯嫔闻言心头一暖,连忙起身福身谢恩,眉眼皆是温婉恭顺。
大阿哥永璜在一旁略带羡慕的看着苏绿筠怀中的永璋。
殿内笑语融融,温情脉脉。
待纯嫔归座,如懿起身,一身绛紫半旧宫装,庄严肃穆,不染半分艳色,轻声道:“今日是贵妃生辰,宫中珍宝万千,皆是俗物,臣妾无甚贵重相赠,唯有入冬亲手采摘寒梅、悉心酿制的梅花酒,历经霜雪沉淀,清冽甘醇,聊表寸心。”
满堂寿礼皆是金玉珍玩、名贵绸缎,唯独如懿这份梅花酒朴素清简,毫无华贵之色。
弘历看在眼里,心底悄然微动,在他印象之中,如懿往日行事纵然有几分吝啬计较,终究出身名门,理应懂得宫廷往来的礼数,不该拿出这般简朴微薄的物件当做寿礼。
他思忖着是不是自己平日里照拂不周,才致使如懿在宫中处境落魄,份例支应窘迫,才落到这般境地。
一念及此,他暗自揣测,莫不是皇后执掌六宫,暗中克扣了延禧宫的份例用度,才让她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拿这般朴素寻常的物件当做生辰贺礼。
可他全然不知,外头的朝堂之上,乌拉那拉氏一族早已风光不再,朝中许久无人能够担当要职,没有势力可以为后宫的如懿撑腰,家族内里更是坐吃山空,日渐衰败。
偏偏如懿本性素来爱慕奢华,讲究吃用排场,当年她嫁入潜邸之时随身带来的那份丰厚嫁妆,经年累月之下不停消耗,如今也早已所剩无几。
念及年少时二人青梅竹马、朝夕相伴的情分,弘历心底掠过一丝怜悯,纵使时移世易,他早已不复当年心意,不再对她有半分儿女情长,却也念着旧日情分,不愿太过薄待故人。
于是他抬手开口,温言嘉许两句,又下旨赏赐了绫罗绸缎、笔墨玉器,算是顾全颜面,弥补心底那点恻隐之心。
如懿垂首谢恩,眼底却暗自窃喜,心头浮起满满的自得,她果然还是不一样的,纵使时隔多年,六宫粉黛环绕,可弘历心底最记挂、最留情面的,终究还是她这个青梅竹马的原配故人。
旁人再是风光盛宠,也不过是浮花泡影,唯有自己在皇上心中,永远留着独一无二的位置,皇上这般特意赏赐、温柔相待,分明是念着旧情、偏心自己,她暗自笃定,今日这份别出心裁的礼物,反倒胜过满殿金玉。
思及此处,她心底竟生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暗自可怜起满堂盛景中的陈婉茵,纵使她此刻荣宠滔天,终究是半路承恩、毫无根基的外人,没有年少相守的情分打底,无青梅竹马的渊源牵绊,这般烈火烹油的风光不过是镜花水月、无根浮萍,来日色衰爱弛、新鲜不再,这份盛宠便会顷刻烟消云散,哪里能比得自己扎根帝心、经年不减的旧情。
宴席依旧热闹,可弘历心底却存了一丝芥蒂,他冷眼回想如懿素来拮据抠搜的性子,眸光微沉,暗自摇头,这般亲手私酿的酒水,无宫内匠人把控规制,谁也不知她暗中添了什么杂料,粗制简陋,算不得什么好物。
待席间众人笑语闲谈、无人留意之际,弘历微微侧身,压低声音,轻声叮嘱身侧的陈婉茵,语气带着真切的告诫:“婉茵,那坛梅花酒你且收着便好,万万不要入口,来路简陋,用料不明,依朕看未必干净稳妥,仔细喝坏了身子,得不偿失。”
陈婉茵闻言微怔,随即温顺颔首,柔声应下:“臣妾记住了,听皇上的。”
她本就无意饮用旁人送来的酒水,只当是宫中人情礼数,体面收下便是,此刻得了皇上叮嘱,更是半点不会触碰,只将那两坛梅花酒随手交于身侧宫人,命人妥善收贮,不再过问。
永寿宫夜宴落幕,喧嚣尽散,殿内余留一派清雅静谧。
不多时,几名内侍躬身入殿,小心翼翼抬着一件被大红织锦层层遮盖的玉像,步履沉稳,稳稳落置于殿中央。
陈婉茵正静坐歇息,见此情形微微一怔,眼底浮出几分好奇与疑惑,抬眸望向身侧的弘历,轻声问道:“皇上,这是何物?”
弘历垂眸看向她,眼底盛着温柔暖意,语气郑重温和:“是朕特意为你备下的生辰大礼。”
陈婉茵愈发诧异,浅浅蹙眉软声道:“皇上今夜赏赐无数,珍宝绸缎、器物摆件已是厚恩深重,怎的还有生辰礼?”
弘历闻言低低一笑,“那些不过是寻常器物,算不得真正的生辰贺礼,这一尊,才是朕真心予你的贺岁之赠。”
言罢,他抬手亲自上前,指尖轻落,缓缓拂开那层厚重的红锦。
猩红绸缎顺势滑落铺地,光影一瞬流转,一尊莹白无瑕的白玉菩萨像赫然现世。
玉质温润通透,雕工精妙绝伦,菩萨垂眸敛睫,面容慈悲温婉,下颌柔和收束,唇角含着一抹淡而安宁的浅笑意,端庄圣洁,不染分毫尘俗烟火。
陈婉茵怔怔望着玉像,心头满是不解,轻声开口:“臣妾宫中并未设佛堂供奉,皇上为何特意赐下一尊菩萨圣像?”
话音刚落,一旁顺心站在她身后,只看了一眼便捂住嘴,低低惊呼了一声:“这菩萨像——怎么和娘娘这般相似?”
陈婉茵闻声一震,目光再次落回白玉圣像之上,细细端详,心底亦是动容。
弘历看着她怔然的模样,缓缓道出缘由:“这尊玉像,是朕命宫中顶尖匠人,耗时数月,日日比照你的眉眼神韵细细雕琢而成。”
弘历此时褪去了九五至尊的威严凌厉,只剩满心温柔与虔诚: “朕已在京师郊外择了一处山清水净、梵音清幽的禅院佛堂,往后,这尊仿你面相雕成的白玉菩萨,便长供于此,朝夕受香火、岁岁沐梵音。”
“朕别无所求,唯愿护你此生安稳,岁岁平安,顺遂无忧,无灾无难,一世长宁。”
陈婉茵眼尾微热,“皇上厚爱深重,臣妾愧不敢当,只恨臣妾,身无长物,无以为报皇上万般恩义。”
她抬眸望向弘历,眼底澄澈纯粹,“臣妾愿将今日生辰所得所有珍宝、赏赐尽数捐往皇上选定的郊外佛堂,悉数用于布施济世、接济穷苦百姓、修缮禅院香火,不求名利,唯愿积世间善意功德,佑家国安宁、苍生顺遂,亦以此微薄心意,报答皇上垂怜眷顾之情。”
弘历上前一步,轻轻抬手,温柔托住她欲屈膝的身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缱绻郑重,眼底盛着满满珍视:“傻瓜,朕予你恩宠,本就不求你报答分毫。”
他指尖轻触她微凉的手背,温柔缱绻,字字真心:“世间珍宝无数,朕坐拥天下,从不缺金玉器物,可你这份纯粹仁善、心怀苍生的心意,却是万金难换、世间独一。”
“你既有济世慈悲之心,朕便遂你所愿。”
(如果礼仪流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纯属私设)1
😎 这趣味太戳我啦!
话本改版后好难用啊,超过时间后,之前写的文都不能修改了,我这两天想改错别字都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