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长春宫正殿内已是人影绰绰。
富察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一袭石青色凤纹吉服衬得她端庄沉稳,发间只簪了两朵绒花,通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端的是素净简朴,她目光缓缓扫过下首依次落座的妃嫔们,唇边挂着得体而疏离的笑。
“人都到齐了?”皇后轻声问道。
莲心躬身答道:“回皇后娘娘,除娴妃禁足未至,其余各位主儿都已到了。”
皇后微微颔首,示意众人落座。陈婉茵、高晞月、金玉妍、苏绿筠等人依序坐下,茶还未奉上,皇后便已开口。
“今儿叫你们来,除了请安,还有一事要商议。”皇后目光徐徐扫过众人,语气温和,“皇上登基不久,国库尚不充盈。前朝用度浩繁,咱们做后妃的,不能替皇上分忧国事,至少也该在自个儿身上省俭些,一针一线,皆取之于民,不可不珍惜,从今儿起,各宫分例减半,撷芳殿的皇子们也不例外。”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金玉妍低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她与身侧的苏绿筠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裁减用度?说得轻巧。她们这些位份不高的,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哪一样不是争宠的本钱?穿得灰扑扑的,皇上还愿意多看你一眼吗?
况且皇上刚登基,后宫里头新人还没选进来,这时候不抓紧机会让皇上记住自己,难道等以后花红柳绿都挤进来再做打算?
苏绿筠亦是心里咯噔一下。三阿哥还在撷芳殿,皇子们的分例也要削减,不知会不会影响到孩子,她想到这里,心头便揪了起来。
众人各怀心思,一时间竟无人应答。
陈婉茵垂着眼,心里却明白:新官上任三把火,皇后刚刚入主长春宫,总要做些成绩出来给皇上看,给太后看,给前朝那些御史言官们看,勤俭一事,是最稳妥的,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她正想着,高晞月已经站了起来。
“皇后娘娘说得极是!”高晞月的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如今皇上日理万机,咱们帮不上前朝的忙,后宫里省些银子也是尽一份心。”
她说着,还朝皇后福了福身,那副忠心耿耿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
金玉妍在心里嗤了一声:高晞月这个蠢货,她那咸福宫,光是炭火就是旁人的几倍,减半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她们这些小贵人,才是真正的伤筋动骨,但面上却挤出一丝笑意,附和道:“慧妃娘娘说得是,嫔妾也……也觉得娘娘的提议极好。”
苏绿筠也勉强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嫔妾也是。”
皇后见无人反对,面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语气也和缓了些:“妹妹们若没有异议,这事儿便这么定了。”
她顿了顿,语气又缓了几分:“另外,皇上膝下只有三子一女,到底单薄了些,诸位妹妹正值青春,都该加把劲儿才是。”
这话说得直白,几个年轻的妃嫔面上微微泛红,齐齐应了声“是”。
皇后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让众人散了。
出了长春宫,金玉妍几步追上苏绿筠,与她并肩而行。
“姐姐慢些走,等等我。”金玉妍笑着挽住苏绿筠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方才皇后娘娘说要削减分例,姐姐心里可有数?”
苏绿筠脚步微顿,叹了口气:“娘娘发话,咱们做嫔妃的还能说什么?只是……”她欲言又止,到底没把三阿哥的事说出口。
金玉妍何等玲珑心思,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担忧,却只做不知,幽幽叹道:“姐姐好歹还有个阿哥傍身,日子再难也有个盼头,可怜我千里迢迢从玉氏来,在这宫里无依无靠的,宠爱又稀薄,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个指望。”
她说着,又往前张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要说起来,咱们这些人里,还是贵妃娘娘最有福气。她如今盛宠正隆,说不定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就要由她生下了。到那个时候,旁的孩子可就成了……”
话未说完,她猛地住了口,只意味深长地看了苏绿筠一眼。
苏绿筠脸色微变,脚步也不由慢了下来。金玉妍见状,忙笑道:“瞧我这张嘴,尽说些有的没的。姐姐别往心里去,我先回去了。”说罢,袅袅婷婷地转身走了。
苏绿筠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出神,许久才攥紧了帕子,快步往自己宫里走去。
永寿宫里,陈婉茵坐在妆台前卸下钗环,顺心轻手轻脚地替她散了发髻。
陈婉茵一边想着今天的事,一边盘算:她自己倒还罢了,分例本就丰厚,削一些也无妨,可底下的奴才们分例本就不多,再减半,这个冬天怕是要熬得艰难。
“去把本宫的私库开了,”她放下手中的玉梳,“从今日起,本宫这里的炭火照旧例分给底下人,缺的部分,从本宫私库里补,别声张,悄悄办了就是。”
顺心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娘娘,这如何使得?若是被皇后娘娘知道了……”
陈婉茵摆摆手:“皇后娘娘宅心仁厚,岂会因此动怒。这大冬天的,你们伺候本宫也不容易,去吧。”
“娘娘仁慈,奴婢替底下的人谢娘娘恩典。”
顺心命人将东西分下去,永寿宫的下人们无不感激涕零,几个小太监凑在廊下嘀咕:“贵妃娘娘待咱们真好,跟着这样的主子,是咱们的福气。”
“都少说两句,娘娘不让声张,你们倒在这儿嚼舌根,拿了东西回去都把嘴巴闭紧了,若是让本姑娘在外面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就拿你们是问。”顺心低声呵斥道。
众人连忙噤声,只是眼中的感激之意藏也藏不住。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
这天一早,内务府依着皇后的吩咐,给各宫送去了白花丹香囊,说是驱寒辟邪的,延禧宫自然也得了,只是阿箬打开锦盒一看,脸就绿了。
那香囊用的是下等绸缎,针脚粗糙,里头的白花丹也是碎末子,与其他各宫的精致香囊一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这香囊也敢往咱们延禧宫送?”阿箬的声音尖锐起来,柳眉倒竖,“你们内务府是打量着咱们主儿好欺负不成?”
送东西的小太监应付道:“姐姐息怒,这都是按规矩分的,各宫都是一样的,奴才们也不敢擅自做主……”
“规矩?”阿箬冷笑一声,“我倒要问问,这是什么规矩?贵妃娘娘那儿,你们也敢送这样的东西?”
小太监不说话,眼里却透出轻蔑,好似在说:你们也配和贵妃比?暂且不说贵妃宫里每次给的赏银都比别的宫多出一半,永寿宫里上上下下,待人接物都和和气气的,从没人仗着身份拿架子,哪像延禧宫,眼睛都恨不得朝天上长。
阿箬只觉得一股火从胸口直窜到头顶,可到底没有与太监过多争辩,她狠狠剜了那小太监一眼,转身就回了殿里,惢心连忙补上赏银。
回去的路上,小太监掂了掂钱袋子,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回头跟旁人道:“这银子就赏你了。”
另一个太监凑过来,压低声音:“小赵公公,这娴妃娘娘到底是一宫主位,咱们这么得罪她,不会有什么事吧?”
“放心吧,内务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先前那小赵公公眉眼间多了几分得意,“你越欺负娴妃,娴妃越不记恨你,娴妃被刁难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秦公公可有被问责?反而这内务府总管的位置做的是越发稳固了,咱欺负她,她还得谢谢咱呢。”
“真没想到,皇上的妃子还有这种癖好啊。”小太监表示自己真是开了眼了。
阿箬气势汹汹地走进里屋,将事情的原委吐了个干净。如懿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瞥了那香囊一眼。
“能用就行,搁着吧。”
“主儿!”阿箬急得直跺脚,“这不是能用不能用的事!他们这是拜高踩低,明摆着欺负咱们!”
“那又如何?”如懿翻了一页书,“皇上让我禁足思过,这些外物,能省便省了。”
阿箬气得眼圈都红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如懿一个眼神止住。
“行了,你下去吧。”
阿箬咬着唇,委屈地退到一边。
“其实……也不能全怪内务府不尽心。”海兰轻声细语地讲,“自从皇后娘娘裁剪后宫用度,那些太监宫女的日子也不好过。贵妃娘娘那边赏赐丰厚,他们自然愿意巴结;咱们这边……”
“不过为了几两银子,就如此卑躬屈膝,阿谀奉承,实在是……”如懿没有再说下去,只淡淡一笑,“皇后就这么看着贵妃拿银两收买人心?”
这话说的,在世上谁能不爱银子呢?皇后又不能明着对贵妃说你太大方了,拉高了后妃们上限,让她下次少给点赏银。
海兰没有回答,而是拿起香囊细细端详了一番:“我回去重新裁制一下,将针脚紧一紧,添些香料,还是能用的。”
“对,海兰缝得好,就让海兰缝。”如懿闻言,微微一笑。
阿箬撇嘴,小声嘀咕:“咱们主子又不是没人伺候,何须劳动海常在。”
海兰像是没听见,只温顺地点头:“姐姐放心,我一定缝好。”
她拿起那香囊,手指摩挲过粗糙的布料,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犹豫再三,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姐姐,海兰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如懿将书卷放下。
“我想……求姐姐将我调到延禧宫来。”海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知道姐姐如今禁足,说这个不合适,可……”
她说不下去了。
一旁的叶心却忍不住了,直截了当地道:“娴妃娘娘,您是不知道,自从皇后将各宫分例减半,咱们的日子就难过了,可这还不算,慧妃娘娘她……她克扣咱们主子的炭火!那屋子冷得跟冰窖似的,夜里主子只能和奴婢蜷在一起睡,才能勉强度日,眼看着天越来越冷,这京师冬天,是真的会冻死人的!”
如懿皱起眉头,目光在海兰脸上仔细端详,这才注意到她脸色确实不好,嘴唇也干裂起皮,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既如此,等我禁足期满,便向皇后禀明,把你调过来。只是……”如懿前面答应的好好的,后面话锋一转,询问道,“慧妃是有意折辱你,必不会让你重伤或是死了,只是这段时间你可怎么办?”
海兰垂下眼,声音低低的:“熬一熬就过去了。”
“熬不住的时候,”如懿建议道,“你就多学学我,书读得多了,不管在什么环境下都能安然处之,不为外界所扰了。”
海兰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姐姐说的是。”
出了延禧宫,北风迎面扑来,海兰打了个寒噤,拢紧了身上单薄的斗篷。
叶心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主子,您方才为什么不让我说完?娴妃娘娘就算被禁足,可她毕竟是妃位,去跟皇后娘娘说句话的体面总还是有的吧?这时间可不等人啊!”
海兰裹紧了斗篷,脚步不停:“咱们是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态度。娴妃姐姐现在被禁足,自顾不暇,能答应帮忙已是情分,我若步步紧逼,反倒不美。”
海兰回到咸福宫,刚跨进院门,便有宫女迎了上来,皮笑肉不笑地道:“海常在回来了?慧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海兰心里一沉,面上却不显,跟着那宫女去了正殿。
高晞月正坐在暖炕上逗弄一只波斯猫,见她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听说你去延禧宫了?”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海兰欠身行礼:“是,去给娴妃娘娘请安。”
高晞月这才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海常在倒是念旧,只是本宫记得,你现在的主位娘娘是本宫吧?娴妃被禁足,你还要跑去巴结她,这是什么道理?”
海兰垂着头,不敢辩驳。
高晞月冷笑一声,对身边的宫女道:“去,把海常在的炭火再减一半,她既然心向娴妃,就让娴妃给她送炭火来好了。”
“是。”宫女应声退下。
海兰的指甲掐进掌心,却只能低声道:“谢娘娘教诲。”
高晞月摆摆手,像是赶一只苍蝇:“下去吧。”
海兰退出正殿,回到自己那间小屋。炭盆里只有几块快要熄灭的炭,叶心把最后几块炭拨了拨,又添了两块从自己分例里省下来的碎炭,火苗舔上来,屋子里的寒气却不见退去。
她回头看见海兰坐在床沿上,被子裹得只露出一张脸,嘴唇发白,指尖却已经翻开了书页。
“主子,您这是何苦……”叶心急得直跺脚,“都冷成这样了,还看什么书?”
要她说,娴妃那一番话纯粹是吃饱了没事干——闲的。谁家好人不先解决温饱问题,先读书的?可自家小主对娴妃的话奉为圭臬,她也是没辙了。
海兰没答话,口中念念有词:“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