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三年八月,天高云淡,皇帝于圆明园猝然病逝,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素白之中。
宝亲王弘历跪在灵前,听着身后的哭声如潮水般涌起又落下,心中忐忑不安,先帝临走前,唯有熹贵妃在侧,他与熹贵妃名义上虽为母子,但熹贵妃毕竟有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摸不透这位养母心底究竟藏着几分真心。
好在熹贵妃主动提出先帝已将亲笔密旨搁置于乾清宫正大光明牌匾之后,待恒亲王及钦贵大臣共同验看后,宣布由弘历承继大统,他的一颗心才安然落地。
登基不过数日,弘历便挑了个晴好的午后往慈宁宫去。彼时太后正坐在窗边的炕上捻着佛珠,窗棂透进来的光落在她身上,将那身黛青色的宫装映得愈发沉黯,听见太监通传的声音,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见弘历已经跨进了门槛,“这个时候皇帝怎么急着过来了?”
弘历上前请了安,在炕沿上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这才开口:“今日慎郡王上书,说膝下唯有一女,王嗣无继,希望以果亲王之子入继。”他语气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宗室事务,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太后脸上。
“元澈养在慎郡王府多年,入继慎郡王府也是好的。”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
“只是如此一来,果亲王一脉岂非无嗣?”弘历抬起眼看向太后,眼底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儿子近日读《左传》,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篇,见郑国之祸,皆因姜氏宠爱幼子、苛待长子而起,心中总有些感慨。”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儿子心想,亲子尚且如此,若是养子又该如何自处呢?”
这话说得隐晦,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太后捻佛珠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又缓缓转动起来,她脸上笑意未变,眼神却深了几分,心想弘历果然像极了先帝多疑的性子,不过手段还是太过稚嫩。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本宫近日也在想着这件事。弘曕是本宫幼子,又曾被先帝议储,如今你刚登基,根基未稳,他若是再养在宫中,外面难保不传些闲话,说三道四的,既动摇江山社稷,也伤了你们兄弟的情分。”她转过头来看着弘历,“所以本宫想着,不如让弘曕入嗣果亲王一脉,果郡王府上无子,也算有个正经的归宿,往后袭了爵位,安安稳稳过日子,比在宫里拘着强。”
弘历闻言,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动容之色,眼底那点悬了几日的不安便散了,“皇额娘思虑周全,儿子自然应允。等六弟长大成人,儿子定会让他享亲王尊位,绝不薄待。”
太后摆了摆手让他起来,又端起了茶盏,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既来了,正好还有一件事。近日景仁宫来报,说是皇后很不安分,整日里闹腾,又是摔东西又是咒骂的,闹得阖宫不宁。”
她抿了口茶,抬起眼看向弘历,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先帝既已弃绝了她,死生不复相见,那就别让她打扰了先帝的安息。日后在史书上抹去她的记载,不必留名,每日只需按答应的分例给她,幽禁景仁宫,让她好好度过这冗长的一生便是。”
想起这两日前朝争执不休的两宫太后之事,弘历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皇额娘心善,儿子都记下了。”
弘历至今也忘不了张嬷嬷惨死在自己眼前的情景,他怎么可能放任一个曾经想害死他的人活在世上,只是这话不必说出口,只消在心底翻涌一回,便有了计较。
先帝丧仪期间,宫里处处是素白,妃嫔们换下了艳色的衣裳,发间的珠翠也全部卸下,走在宫道上,远远看去像一片移动的云。
这日太后用膳,妃嫔们照例在一旁侍奉。
“太后娘娘,这是青侧福晋进献的火腿鸡汤。”太监尖着嗓子报了句。
太后的脸色骤然沉下来,“乌拉那拉家的女儿,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先帝丧期,你给哀家端荤腥来,是存心要落哀家的不是?让外头的人知道了,还当哀家贪图口腹之欲,连先帝的丧仪都不放在心上?”
好一个乌拉那拉氏,果然同她的姑母一般,心机叵测,一上来就给她下套。
“青樱鲁莽,还望太后恕罪。”青樱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跪下,膝盖磕在冰凉的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手里还捧着那只滚烫的汤碗,碗壁传来的热度灼着掌心,她却不敢松手,只能咬着唇硬撑。那汤碗实在太烫了,不过片刻工夫,她的掌心便泛起一片红。
富察琅嬅站在一旁,眼见着青樱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她忙上前两步,温声劝道:“太后息怒,青樱妹妹大约是这几日侍奉太累,一时糊涂了,并非有意冒犯。不如先用些米粥暖暖胃,这汤便撤下去吧。”
太后看了她一眼,面色稍霁,端起米粥喝了一口,却没有发话让青樱起来。
青樱便只能继续跪着,却也不肯顺坡下驴,就这么硬挺着。
妃嫔们立在两侧,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尊泥塑的菩萨,谁也不肯再开口。高晞月垂着眼,嘴角却悄悄翘了翘;金玉妍捻着帕子拭了拭唇角,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苏绿筠偷偷看了青樱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
陈婉茵的目光落在青樱的手上,心下不忍,忽而轻声说道:“太后娘娘母仪天下,天下万民都是您的儿女,您教导青侧福晋规矩,那是她的福分,可伤在她身,疼在您心,您若气坏了身子,反倒让她更过意不去了。”
她声音温软,话说得极为熨帖,太后总算消了怒气,摆摆手让青樱起来,又看了陈婉茵一眼,说“你这孩子倒是大度。”据她所知,青樱在后院横行霸道,也曾给过这位陈侧福晋不少难堪,没想到她还愿意为了青樱出头。
陈婉茵低头说道,“是太后娘娘心善,才容得下咱们这些不懂事的。”
太后摆了摆手,让青樱起来,“罢了,起来吧。”
青樱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汤碗被阿箬眼疾手快地接过去,过了这么些时候,那碗汤端在手里,还是有些烫手。
等众妃嫔告退,陈婉茵回到自己屋里,心里却还记挂着青樱那双红肿的手。
她让顺心去取了一盒上好的烫伤药,嘱咐道:“送去青福晋院里吧。”
顺心接过药盒,却站着没动,脸上浮起几分不情愿的神色,嘟囔道:“主儿,何必呢,青侧福晋也未必承得您的情。您忘了上回她身边那个阿箬,在御花园里见了咱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说话夹枪带棒,好像咱们欠了她多少似的。”
顺心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些,“再说了,今儿个在太后跟前,您替她解了围,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何苦又巴巴地送药去?她若真领情也就罢了,若是不领情,反倒觉得您是在她面前显摆,岂不是好心做了驴肝肺?”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陈婉茵听着顺心这一番话,倒没有生气,“人家领不领情,那是人家的事,咱们做不做,那是咱们自己的情分。青福晋今日在太后跟前受了那样大的难堪,手上又烫成那个样子,心里头指不定多难受呢。咱们送一盒药过去,不过是举手之劳,她承不承情都无妨,只求自己心安罢了。”
顺心见主子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揣着药盒出了门,一路往青樱的院子里去。
到青樱院里时,阿箬正红着眼眶给青樱上药,用浸了凉水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敷在那双红肿的手上,青樱疼得直吸气,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主子,今日在太后面前您何必那么倔呢,低头认个错不就过去了嘛。”阿箬一边换帕子一边低声劝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又几分埋怨,“您瞧您这手,烫成这个样子,太后又不发话让您起来,您就硬生生跪着,何苦来哉?您但凡软和两句,太后还能真跟您计较不成?”
“我是乌拉那拉的女儿,也是姑母的侄女,太后存心要我难堪,不管我认不认错,结果都是一样的。”青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倔强的硬气,“她今日这一出,不过是想借着我打乌拉那拉家的脸面罢了。我若低头,反倒让她觉得得逞了,我偏不。”
这时惢心拿着一个膏药走了进来,“主儿,阿箬姐姐,这是陈侧福晋身边的顺心送来的烫伤膏,说是有奇效,让我们给主儿用上。”
阿箬打开药膏,药香扑鼻,只闻一下便觉得手上的灼痛都轻了几分。她拿银簪挑了少许在手背上试了试,膏体细腻润泽,抹开便化成一层薄薄的凉意,确是上好的东西,怕是连太医院的药也比之不及,她捧着那盒药膏,“主儿,这药膏瞧着倒是不错,要不……先试试?”
青樱瞥了那药膏一眼,别过脸:“拿下去吧,也不算什么好东西,将皇上前些年赐给我玉氏进贡的玉露膏拿来。”
“主儿,那玉露膏治标不治本,涂上去凉一阵子便散了,到底不如这药膏实在。”阿箬急急地劝道,捧着药膏的手往前递了递,“您瞧您这手上的水泡,若不用好药敷着,万一留了疤可怎么好?玉露膏不过是面子上的东西,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那些?”
阿箬话还没说完,就被青樱打断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好了,你下去吧,让惢心来替我上药。”
“是。”阿箬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到底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得将那盒药膏搁在桌角,低头福了福身,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委屈,终究还是掩上门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铜盆里的水声偶尔响一下
惢心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主儿,您别怪阿箬姐姐多嘴,她也是好心,想让您的伤早点好起来。今日您从太后宫里回来,她眼圈都红了,跑前跑后地替您找药,心里头比谁都急。”
“我知道。”青樱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阿箬的眼皮子浅了些,见着盒药膏便什么都忘了,恨不得捧着人家的东西千恩万谢,借着这次机会压一压的她的脾气,好让她日后稳重一点。”
“主儿聪慧。”惢心心中千言万语,只浓缩成这短短一句。
“我手受伤的事,皇上可有来问过我?”青樱目光忍不住往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像是在盼着什么人推门进来似的。
惢心垂下眼,嗫嚅着说道:““皇上前朝事忙,这些日子连轴转地见大臣、批奏折,听说连用膳都在御书房里对付着,半夜里还召了好几位大人议事。所以只差了李玉来看望过,让您好生养伤,还说先帝丧仪规矩重,您手上带着伤不便,往后就不必去了,在院里好生歇着便是。”
青樱听着这话,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到底还是惦记我的,怕太后因为姑母的缘故为难我,等这事了了,他自会来看我。”青樱知道皇帝还记挂着自己,连手上那阵阵地疼都仿佛轻了许多。
“主儿与皇上的人情分到底不同。”惢心只当青樱这番话是苦中作乐,否则她实在是想不到怎么会有人的想法如此异于常人,于是顺着她的话说,“奴婢听李玉公公说,皇上这几日为了两宫太后的事愁得连觉都睡不好,前朝那些大臣各执一词,闹得不可开交,皇上夹在中间,着实为难。他这时候还能惦记着主儿,让李玉来看望,可见主儿在皇上心里的分量。”
两宫太后,青樱心中忽而一动。
第二日,她不顾自己的手上还缠着纱布,去求见了太后。
慈宁宫内,太后正临窗抄经,见青樱跪在殿中,笔锋顿了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点黑。
“你倒有胆子,敢为景仁宫的人说情。”太后搁下笔,“哀家记得,先帝曾亲口说过他与皇后死生不复相见。你是要违逆先帝,还是要跟哀家作对?”
青樱叩首,“太后,姑母到底未曾被废,她还是先帝的皇后,幽居多年,再无半分权势。求太后开恩,许她在圆明园安度残年,不必再受苛待,也算全了先帝昔日情分。”
“情分?”太后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先帝若念情分,便不会弃绝她。如今新帝登基,江山初定,哀家容得下你这乌拉那拉氏的姑娘,却容不下两个乌拉那拉氏在宫中碍眼。”
她抬手,身后侍女捧上一只白瓷小瓶。
“哀家给你两条路。”太后指尖轻点那瓷瓶,“要么,你拿着这瓶药去景仁宫,了了她的性命,往后乌拉那拉氏只留你一人,哀家保你在宫中安稳度日;要么,你死,哀家就准她安享晚年。”
青樱浑身一震,抬眼时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太后……”
“宫中只能有一位乌拉那拉氏。”太后截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喙,“退下吧。”
景仁宫早已不复当年繁华,门口站着两名太监,见是青樱来了,相互对视了一眼,没有阻拦就放了青樱进去。
乌拉那拉·宜修坐在中央,已经换上了朝服。
“你来了。”宜修声音沙哑,“是皇帝让你来的,还是慈宁宫那个女人让你来的?”
青樱攥着瓷瓶,指节泛白,不知该如何开口。
宜修看着她的神色,又瞥到她藏在袖中的手,忽然笑了,笑得凄厉:“我明白了。她是要你杀了我,换你自己的活路,对不对?”
青樱眼眶一红,哽咽道:“姑母,我……我只想求太后留你一命,我从未想过要害你。”
“傻孩子。”宜修轻轻摇头,眼中泛起泪光,“我活一日,你便一日不得安生。皇帝厌我,太后恨我,我若是活着,只会拖累你,拖累整个乌拉那拉氏。”
宜修早已在青樱来之前就服下了毒,如今时间一到,剧毒发作,脸色骤白,捂着胸口剧烈咳嗽,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衣襟。
她才不要做别人案板上的鱼肉,就算是死那也要是自己的选择。
“姑母!”青樱扑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泪如雨下,“你为何要如此!”
“记着……”宜修死死抓着青樱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用力,“我乌拉那拉氏的女儿,不能只做小小的侧福晋……你要争,要爬到最高处,要当上皇后,要让乌拉那拉氏再兴……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青樱泪流满面,摇头道:“我不想当皇后,我只想和皇上生同衾,死同穴,安稳度日便够了……”
“糊涂!”宜修眼中闪过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气息骤然急促,“帝王之家,何来安稳……你不争,便只能任人宰割……”
话音落,她的手重重垂下,双目圆睁,含恨而终。
景仁宫一片死寂,良久,青樱起身整理好宜修的衣衫,她这位姑母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乌拉那拉氏一族,一个是先帝的弃后,一个是新帝的宠妃,在这场二选一的生死局中,从来只有一种结果。
养心殿内,弘历正对着奏折蹙眉,见青樱进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故作惊诧:“青樱,你怎么来了?”
“回皇上,姑母在景仁宫暴毙了。”青樱声音平静,无悲无喜,“许是多年积郁,心气郁结,骤然去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青樱面前,伸手将她扶起来,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雀鸟,“朕知道了。有你这句话,前朝那些嚼舌根的大臣,便也该闭嘴了。”
“你手上还有伤,回去好好歇着,这些事不必你操心了。”
“是,青樱告退。”青樱走出养心殿,便知道她这一步棋走对了。
青樱走后,弘历重新坐回案后,拿起笔继续批奏折,仿佛方才那短短几句话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钦躬身进来,小心翼翼地禀道:“皇上,景仁宫皇后的丧事……该如何操办?”
弘历连头都没抬,笔尖在奏折上沙沙地走着,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随便找个妃子的陵寝,塞进去得了。她生前不是不喜欢排场么?死后倒不必浪费那些银两了。”
王钦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不敢再多看皇帝一眼,只恭声应了句“嗻”,便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太久没写了,可能有些bug,玉美人那一篇也会重新更新,突然发现话本之前的文不能改了,如果有漏洞的地方,请大家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