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墨泠一路跑到辰龙族的时候，步子已经乱了。发尾沾着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枯叶，随着她的跑动微微颤着，始终没有掉下来。她在那片林间找到了蔺洄，他背对着她，站在一棵老槐树垂下来的枝条旁，衣摆被风微微掀起又落下，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林子里的石像。

她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胸口起伏着，喘息声在安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她开口，声音里带着跑过后的急促和压不住的急切："阿蔺！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青枫族那些人发疯杀人，是不是和你有关？后山的尸体，是不是你做的？"

蔺洄没有转身。他的脊背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沉默从他站着的那个位置蔓延开来，漫过她脚边的落叶，漫过她攥紧的指节。墨泠等了几息，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高了些许，尾音带着一丝已经快压不住的颤："你说话！你知不知道姜蘅他们现在被关起来了，长老说要把他们处死——阿蔺，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依然沉默。指尖垂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像是一个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的动作。

墨泠绕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眶已经泛了红，鼻尖微微发酸，可她抿着唇没有让任何东西落下来。蔺洄终于低下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冷不热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霜，底下是什么看不真切。他看了她片刻，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推演了很多遍的事："你来，是因为姜蘅，还是因为我？"

墨泠被他这句话问得噎住了。嘴唇动了动，那个名字在喉咙里滚了一下，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她偏开了视线，看着地面上的落叶，像是在那些枯黄的叶片上找答案。

蔺洄看着她偏开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嗤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一截被人掐断的尾音。他松开了方才微微攥紧的手指，声音低了下去："我修炼了控魂。"

墨泠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灼痛了的难以置信："控魂？那是魔界的邪术——阿蔺，你疯了？"她往前迈了半步，目光在他脸上急切地搜寻着，像在找一丝"他不是自愿"的痕迹，"是不是有人逼你？是不是有人——"

蔺洄轻轻摇了摇头。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辩护。

墨泠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拔高了，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涌上来的怒火和痛心，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你忘了桃源的最后一夜吗？你忘了魔界是如何把桃源的人杀害的？你忘了奶奶是怎么死的，村长是怎么死的？你忘了我们现在还没有阿钰和阿俞的消息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到指节泛白，布料被拧成一团，她浑然不觉。

蔺洄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发出极轻的咯吱声。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磨过的："我没有忘。我什么都没忘。"他抬起眼看着她，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溢出来的沉，"可是我看见你和姜蘅准备成婚，我就是不甘心。你我两小无猜，在桃源一起长大，奶奶说过我们终成夫妻——你因为一面之缘就爱上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凭什么？"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难道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蔺洄的位置？"

墨泠用力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像是被磨久了的沙哑："你到头来为什么还只是因为这些情情爱爱？我一直把你当家人——你怎么能这么想？"

蔺洄没有回答。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微微低着头看她，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又像是怕说得太重会把自己也压碎："可我从来不只是把你当家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吻也落了下来。没有询问，没有停顿，直接而用力地覆上来，一只手按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挣开，又像是怕自己松开就会后悔。墨泠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她僵在原地，被他吻着，始终没有闭眼。睫毛微微颤着，却一次都没有合拢。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林间的风穿过了两趟，久到她肩头那片落叶终于被风带走了。他终于松开她的时候，墨泠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林子间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蔺洄，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成为朋友了。"她的声音哑着，却没有哭，"我们绝交。"

她转身离去，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是怕慢一步就会被什么追上。衣摆划过地面的落叶，带起一小片枯黄的碎屑，她始终没有回头。

大牢里，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漏进来，在石地上拉出一道窄窄的亮线。姜蘅靠在墙边，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野果子，透过牢栏的缝隙递给隔壁大牢的三人。果子圆润饱满，皮色青红相接，上面还凝着一层极淡的尘土，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不久。

"阿砚、阿棠、阿竹。"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声音温和如常，"饿了吧？这些果子是我先前在凤凰族附近的林子里摘的，没有毒，我试过了，甜的。你们吃点垫垫肚子。"

渡清三人没有接。他看着她们，无奈地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她们会犹豫："你们要是饿晕过去了，我可很难办啊。"他的语气带着一点浅浅的玩笑意味，却没有让人感到被冒犯。

渡清先伸出手接了过去。池唐婉和宋梦竹也各自拿了一个。三人低头咬了一口，果肉脆而清甜，汁水在舌尖漫开。姜蘅看着她们吃了，才慢慢开口，声音放轻了一些："你们不是她们，对吧？"

他见到她们愣住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任何试探或责备的意味："别紧张。从一开始我就发现了，你们的举止、性格，都和原本的阿棠她们不一样。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吗？"

渡清三人对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点了点头。

姜蘅把目光收回去，靠回墙上，看着前方那片被铁栏切割成一条一条的暗影，声音不急不缓的："那可惜了，来了这么一个不好的地方。"他停了一下，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出去的。无论你们从何而来，我都会把你们送回去，别担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