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山门那一侧的长廊尽头,林栖和季鹤秋并肩从掌门殿中走出来。
两人的脚步在石阶上交错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砖地面上。掌门方才问了不少关于魔界地形和寒栖惊实力的话,两人一一回禀了,此刻出来时都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在岔路口他们停了一下。
"你那边的情报明日递我一份。"林栖开口,声音平平的,"我回去整理风宗的布防。"
"好。"季鹤秋微微颔首,"你早些休息。"
"你也是。"
两个人各自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林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方才汇报时漏了一个细节——关于魔界那道金光,她在场却没能看清楚。她脚步一顿,折返回来,径直朝藏书阁那边去了,想着翻了卷宗便回去。
藏书阁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阁内一片漆黑,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架着密密麻麻卷册的墙壁上。她还没来得及点亮灯烛,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门轴转动声——季鹤秋也推门进来了。他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林师姐?"
"……我找卷宗。"她说,"你呢?"
"一样。"
两人各自往书架深处走了几步,还没来得及翻开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夜间巡逻的弟子,远远地沿着廊道走过来,正朝藏书阁的方向靠近。季鹤秋侧耳听了一瞬,低声说了一句"熄灯",两个人同时压低了身形,往最里排的书架后面退去。
巡逻弟子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有人推了一下藏书阁的门,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即传来一句"锁着"、"换地方",脚步声才渐渐远去了。
书架后面狭窄的缝隙里,两个人紧挨着站在一起。林栖的后背贴着一排古旧的竹简架,硬邦邦的棱角硌着她的肩胛骨,她的呼吸压得很轻很浅。季鹤秋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呼吸相闻——他的胸膛微微贴着她的前襟,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彼此身体的热度。他的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书架横板上,另一只手护在她腰侧微微悬着,没有碰到她,可那个姿势已经将她整个人圈在了他和书架之间。
他的唇恰好贴着她头顶的发丝。他呼出来的气息温温热热地落下来,拂过她的发顶,带着一点清冽的、像是雪水化开的气息。林栖的后颈僵住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丝一缕地渗透进她的发丝中间,像水渗进砂土里,无声无息。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了白。她向来冷淡的脸上此刻浮起一层极淡的、连烛火都照不见的绯色,从耳根蔓延到颧骨,被黑暗妥帖地藏住了。
没有人动。书架之间的缝隙太窄了,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会让两个人贴得更紧。季鹤秋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他的手还撑在横板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克制什么。
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彻底远了。寂静重新落回来。
季鹤秋先动了。他微微退后半步,让出了那一点距离。林栖从他身前侧身走出来的时候,肩头擦过他的胸口,很轻的一瞬,两个人都没有低头看对方。
"……卷宗明日再找吧。"季鹤秋的声音平稳如常,只是尾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林栖没有回答。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藏书阁的门,月光涌进来,照亮了她微微泛红的耳廓。她走了出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那道墨绿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暗处。
季鹤秋站在门内,月光落在他的白衣上,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方才撑在书架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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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宗这边,池予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吻的触感像一枚钉子嵌在他脑子里,一闭上眼就浮上来——月光下她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她柔软的唇从他嘴角擦过去时温热的一瞬,她的手被他攥着的时候凉得像玉的指尖。他猛地坐起来,抓了一把头发,又躺下去,翻了个身,又坐起来。
最后他披上外衣出了门,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池予歌的房门前。
他站在门口踌躇了很久,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着,把地面上的光影摇来摇去。他终于叩响了门,三声,很轻。
门开了。池予歌站在门内,只穿着里衣,肩上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袍,发尾散着,像是已经躺下又被吵醒的。她看见门口站着的是池予川,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波动,随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池予川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百遍——那天晚上的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碰到的、我、我、我不知道——可那些句子到了嘴边就碎成了渣,什么都拼不起来。
池予歌看了他几息,见他半天不开口,微微皱了皱眉,手搭上了门板要关上:"不说就回去睡,明日还要练功——"
池予川一步跨进来。
他的手从门缝间穿过去,挡在了门板和门框之间,整个人跟着挤了进去。池予歌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还握着门边,被他连人带门一起推进了屋里。门在他身后"咔"地合上了。他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月光从窗格间漏进来,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睫毛微微颤着,目光里有一丝他没有见过的、近乎无措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抱住了。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把她的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他一低头就能闻见她发间的气息。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喉间滚了又滚,终于把堵了那么多天的话说了出来:"……以后换我保护你。"
池予歌的身体僵住了。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他,可也没有推开。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膛,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频率变了一瞬,又渐渐恢复了平稳。
"你那些伤,我都看见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闷闷的,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你不要再一个人扛了。我长大了,我比你高了,我可以——"
她的手指忽然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料,用力地攥紧了。
池予川的声音顿住了。他低头,看见她埋在自己胸口的脸,她的肩膀在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月光静静地照着他们交叠的身影。窗外有风吹过,檐下的风铃轻轻地响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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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
寒栖惊坐在大殿中央的废墟之中。
周围的石壁被她砍得支离破碎,暗紫色的月修之力在断裂的石柱间翻涌着,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四处冲撞。她手里的弯刀插在地面上,刀刃上全是干涸的血——是她自己的,也是她方才乱砍时误伤的魔物侍卫的。她的长发散落着,遮住了半张脸,那双紫色的瞳仁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光,像两颗被烧红了的冰。
她握住刀柄,猛地抽出来,刀尖指向大殿空荡荡的穹顶,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来,嘶哑而疯狂。
"半年。半年之内,我必定踏平天枢,倾覆六界!"
刀锋划破了穹顶上的暗影,无数碎石纷纷落下。她站在碎石中央,喘息着,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冰凉而狰狞。她闭上眼,嘴角那抹笑却慢慢地、慢慢地凝固在了脸上,像冰层底下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涌翻腾。